有人說，老王是因為唱得好而當了團長；亦有人說，老王是因為當了團長才唱得好。這些議論，老王心知肚明，心說，老子就是團長，老子就是臺柱子，服不服你都得認。
老王，某省地方戲劇團的團長兼臺柱子。中國大多數藝術院團，似乎都是如此模式。
戲曲早成了文化遺產，愛戲的人越來越老、越來越少。別說影響力有限的地方戲，即便國劇也不景氣，成了受眾稀拉的小眾藝術。老王領的這家劇團，原先也是窮光蛋，主要靠下鄉唱野臺子，或者給有錢人唱堂會戲維持生計。那時，即便掙幾個錢，老王也捨不得或想不到去維也納金色大廳抖一把。
窮滅志氣，富長野心。
這幾年，國家大力發展文化事業，大力保護和傳揚文化遺產。所謂大力，就是給錢唄。加上新上臺的地方大領導喜歡戲曲（也許是一種工作方法和手段），所以，這家窮困交加多年的劇團時來運轉，錢多得花不完。
國家的錢，花不完也不能私分，只能老老實實趴在賬上。沒錢花，老王心焦；錢多得花不完或者尋不到正經名頭花出去，亦讓老王不爽。
國家捨得給地方戲劇團撥款，是讓其保護、傳播優秀傳統文化。用於演出，用於傳播中華文化，花再多公款亦合法合規正大光明。進京匯演、十省交流弄過之後，老王之下人人名利雙收，兩個效益顯著。
副團長來請示下半年的交流計劃，老王靈機一動，媽的，去維也納。
維也納金色大廳是很多中國人心目中的音樂聖殿，一如八大胡同之於尋歡客，葡京賭場之於耍錢人。其實，維也納實行的是完完整整的資本主義市場經濟，對金色大廳進行市場化、商業化運作，只要交得起場租，只要檔期不衝突，只要節目不出格，不論膚色，不問種族，都可以來演出。資本主義的劇場嘛，只講經濟，不問政治。而且，談妥意象、定下合約，人家負責發規規矩矩的邀請函，滿足國內藝術院團行政報批、簽證的需要。
老王跟同行通了幾個電話，即得知國內有專門辦理此項業務的國際文化交流公司。費用合理，服務周到，場租、旅費等均可開具國內財務法規認可的發票。那邊要歐元，折算成人民幣讓老王覺得很公道。
老王應邀率團赴維也納金色大廳演出的消息，頓時成為本地電視、廣播、報紙上的新聞。出發那天，市裡主管文化教育的副市長，省文化廳分管戲曲的副廳長，親自送行到首都機場，鼓勵老王一行將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遠播海外。
歐洲方面的安排讓老王基本滿意，考慮到現場攝像、攝影效果的需要，老王提出演出時觀眾不能稀稀拉拉的。
對方說這好辦，請人就是了。
中國地方戲來到語言不通、文化隔膜的歐洲，想賣票創匯，不比塔利班要活捉特朗普容易多少。好在中國人的足跡早已覆蓋包括奧地利在內的歐洲，好在海外中國人吃哪一路的都大有人在，好在老王之前就有大批中國院團登上金色大廳的舞臺，好在中國藝術工作者普遍崇尚“座無虛席，盛況空前”的演出氛圍，故而當地早圍繞需求形成產業鏈、服務鏈——出點兒錢，就有一批華人來“有償看戲”，既為同胞捧場，也能掙些外快。算是皆大歡喜的多贏吧。
劇務出了錢，演出前真來了幾百名觀眾，坐滿了攝像機、照相機容易掃到的位置。老王扒開幕布盯著臺下看半天，滿意中透著不滿意，對劇務說，來的全是黑眼睛黑頭髮，從觀眾席上看不出是在維也納演出啊！
劇務紅著臉，小聲說，團長啊，就這已經不易了。演出開始後，有人在臺下負責用英語叫好，領著鼓掌，氣氛不會差。
老王搖頭，說，錄音效果能保證，錄像效果怎麼辦？
劇務臉色更紅，聲音更低，說歐洲不比國內，洋人他媽的寧願在公園曬太陽，不願來劇場坐一會兒掙錢，也找不到組織做動員……
後臺催老王化妝，老王對劇務說，還是工作沒有做細啊，缺乏預見性。事到如今，只能湊合了。
這天的劇目在國內演過上百場，臺下又無能挑刺、愛挑刺的行家，演出過程一切順利。
劇終，老王率眾演職人員在掌聲中登臺謝幕，幾個小姑娘跑上舞臺獻上鮮花。老王眼尖，忽然在觀眾席中看見幾位金髮碧眼的老外，頓時如獲至寶。說時遲那時快，老王仗著童子功，一個箭步衝下舞臺，趕到幾位老外跟前，連說帶比劃，要跟對方交流。劇務、翻譯等都是機靈人，趕緊跑上來圍著團長和幾個老外咔嚓咔嚓拍照。
回到酒店，老王讓把剛才拍的照片全部彙集在自己的平板電腦中。雖然是抓拍，有幾張效果挺好，站在正面的老王生動、立體，幾位老外金髮碧眼，一看就是貨真價實的洋鬼子。
老王悄悄問劇務，你找的？
劇務不敢貪功，說，聽說這幾位是英國某文化公司的，他們有團要來演出，是提前來看場地、考察音響的。
老王意味深長地盯著劇務。
劇務紅著臉，小聲說，聽說的哪能靠得住，更不敢亂說亂傳。他們能安安靜靜地坐到劇終，說明聽進去了、聽懂了，被您的藝術感染、打動了！
老王擺擺手，示意劇務去忙自己的事。
老王率團歸國後，有關方面舉行了隆重的慶功會，老王做了長篇彙報。市裡重要媒體都刊發了新聞，大幅照片大標題，說“越是民族的，越是國際的”“中國傳統戲曲唱響維也納金色大廳”“中華文化征服歐陸”，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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