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半個月之前，當我“離過婚”的事情傳播開去的時候，我並沒有想到我的微博未關注人私信裡面會收到這樣的信息，一位名叫@華夏道德底線堅守會的網友說：“自己每次婚姻不成功就沒有反思一下自己嗎？安安靜靜做一個良家婦女不好嗎？”
我當其時並沒有理會，覺得有些好笑，因為這種言論並不那麼陌生。在我初一的時候，因為發育得快，身高已經1.63，有天我在飯桌上告訴父母，放學的時候高年級有男同學說想要和我交個朋友。我媽深深地看我一眼，不假思索地說：“你整天披頭散髮的，打扮得太成熟了！”
我毫不懷疑母親對我的愛，但是直到我長大成人後，我才意識到，每次直面和“性”有關的話題，她給我的感覺都是一種類似“恥感”的東西。我醞釀了十年，要把外婆的故事成書，她在幾個時代動盪之間的不易和傳奇——母親一度反對的理由是：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外婆離過四次婚，從而來取笑我家。很久以後我嘗試去理解我媽媽從小生長的環境和年代，開始瞭解一件事情：那種“恥文化”未必是來自於身心的自主意願，而是不遵守或許就會遭遇到周遭社會的唾罵和嫌棄的恐懼，因此那個年代她這樣的女性才被迫放棄了應有的權利。
所以今天上了熱搜的河北邯鄲民政局的家庭手冊，其實並不讓人出奇。那一行行斗大的字，能看得出來製作者的“苦口婆心”，嘔心瀝血。
“姑娘要多幹活少花錢彆嘴饞”
“姑娘要自重露腿露胳膊是作賤自己”
“姑娘生孩子後得了先天性疾病是因為姑娘性格不好”
“訂婚要徵得父母同意任意而為就是不孝順父母”
“腰上的病是夫妻之間生氣來的。”
有網友戲謔說這本名為《家和萬事興》的紅色小書是一本科幻小說。所以，“華夏道德底線堅守會”那樣的奇葩言論不是孤例。每隔一段時間，網絡上就會出現一番和性別問題相關令人髮指的歧視言論，也正如昨天刷屏的中國政法大學教授胡繼曄，他認為未來不僅可以設立生育基金制度來鼓勵生育，還要對丁克家庭徵收“社會撫養稅”。（中華民族之所以能夠屹立於世界民族之林，就是因為逐步形成了“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文化，“生育文化是中華民族傳統優秀文化的一個載體。”）他們其實骨子裡是一類人，當時代和社會變革的馬車到來的時候，他們不是不知道，但是他們恐懼，他們拒絕，他們寧願被加速的輪子碾成炮灰。
很小的時候，母親為了“挑撥離間”，開玩笑說我生下來的時候，父親曾經失望地說“又是個妹妹～”（我已經有了個姐姐），在18歲出門遠行之後，每次接送我，父親也會開玩笑“要是個兒娃子就好了”，但是僅限於此。我父親畢竟是個開明的知識分子。然而2017年《全球性別差距報告》顯示中國下滑到第100位。排在印度後面。在“新生人口比例”方面，中國長期處於失衡狀態，是影響全球排名的薄弱項，女性在照顧家庭等無報酬工作上的時間佔總勞動時間的44.6%，男性佔18.9%。
或許，這裡也有一個“隔壁的中國”，當我們在大城市裡享受著一點點社會進步的“男女同工”的時候，“傳統”下面還掩蓋著黑暗的現實。
隨便摘抄一點“時間視頻”關於民政局“家庭手冊”新聞下面的評論看看：
@瘋狂的傅里葉：現在女生還煮不得飯，拖不得地，生不得小孩，一說就說歧視女性，一位好妻子難道不該會煮飯會打理內務大方得體嗎？
@雲天妙無學：穿著保守一點不好嗎？非要穿的像個原始人一樣才能體現出個性自由嗎？
仔細對比一下，不難發現，無論是沒有認證的網友ID，“接受的是捐贈書籍”的邯鄲民政局，還是百度百科能搜出來的胡繼曄教授，往往喜歡拉上“傳統文化”做背書。尤其涉及到和女性權利相關的話題。
他們喜歡處處宣稱的“女德”，基本就集中在“身體的自主性”和“思想的自主意識”。邯鄲民政局的“小紅書”無非還是根深蒂固的封建社會那一套，女性“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女性是從屬的物化的，唯獨不是一個獨立完整的個體。
可是如果把道德作為一種普世價值，那應該是對所有人界定，而不應該單單付諸於女性。也就是說，你如果真的要講“女德”，難道不應該有同等標準的“男德”來要求男性嗎？單向度地為女性提出種種限制，縱容男性，這樣的雙重標準和明晃晃的性別歧視，恰恰是傳統文化裡面最汙濁最不堪的那部分。
埃裡克·霍布斯鮑姆在其參與主編並撰寫引言的《傳統的發明》一書中對“傳統”有過這樣的詮釋：“諸多看似古老或自稱古老的‘傳統’，往往起源甚晚，甚至乾脆就是後來者的發明。”
最近大火的《延禧攻略》對於所謂的《女則》、女德有某種程度上的展露：乾隆和富察·容音新婚燕爾的時候，去拜見太后，一向“慈悲為懷”、“寬容大度”的皇太后突然變了臉，還罰容音抄一百遍《女則》，富察皇后回憶起這一段的時候告訴皇帝說“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就因為當時我比你多說了一句話，沒有以‘丈夫為天’。”從此以後，受到束縛的容音“再也不是最好的自己”。
說到底，無論是對於“身體”的自主權、還是思維的主體意識，進行強制性的壓迫，不去遵守或是不成其幫兇的，就會被稱其為“失德”。
富察·容音生而不幸，在那樣的年代。她無法和整個時代的禮教抗爭。但那樣的年代和裹小腳一起早就灰飛煙滅了。我媽經常說一句話：“要是在那個年代，你如果怎麼樣，就會怎麼樣……”但是說的時候她自己也能意識到當下和“那個年代”的差別。最近當我對她說，也許這輩子不會再結婚的時候，我以為她會痛罵我一頓，沒想到她只是緩慢地回應我：“你幸福就好。”即使只有初中文化，她老人家也在緩慢地跟著時代向前走，除了在泡菜罈子裡醃泡菜，也知道絕不能把那些漚得發酸的陳年舊俗再拽出來度量這個新世界。
而但凡有些常識的人都會懂得，解放女性就是解放男性自己。因為一個國家或社會的文明進步程度取決於這個國家或社會的婦女的解放程度，如果一個社會一直鼓吹以腐朽的男權壓迫女性，將來也勢必會縱容一些人去壓迫另外一些人。
這是2018年，大清亡了100多年了，揮舞著“女德”的殭屍，還是趕緊回到墳墓裡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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