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時收拾書架。踮著腳手伸到最高一層，書還沒拿到，卻碰掉一個小紙盒。紙盒翻落的剎那，裡面一沓紙片從高處撒下，紛紛揚揚像雪花，一時間地板上白雪皚皚了。
我從凳子上跳下來，蹲下身子，詫異地打量著這忽然而至的“一地雪”。
紙片形狀不一，有心形的，有圓形的，有三角形的，還有小船形狀的......九月午後的陽光，從窗口照進來，照在這一堆紙片上，白色的紙片罩上了一層溫暖的光芒。
我拿起一張星星形狀的紙片，紙片上有幾行小字：老師，今天是教師節，我送您一顆小星星吧！我想是一顆小星星，每天晚上陪著您。您的學生：王賽楠。王賽楠？那個留短髮大眼睛的小女孩忽然出現在我的眼前。我的手抖了一下，心也跟著一顫，地上的陽光也晃了一下。
我急忙又撿起一張心形的紙片，背面用紅筆畫了一顆小紅星，小紅星的下面是一枚紅紅的小太陽，歪歪扭扭的一行字：老師，節日快樂! 學生：範新慧。2014.9.10日。
坐在地板上，我一張一張地翻看著。魏薇，景智浩，劉小璇......叫著一個個熟悉的名字，他們排著隊向我走來.
四年了，那些記憶鎖在光陰的盒子裡，從不曾打開。以為忘記了，這個午後，無意間打翻，那些鮮活的記憶散落一地，收不回來。像一群在秋陽下跳躍玩耍的孩子，任母親在遠處呼喚，沒有耍夠，不肯回去。
那時，在一個小村莊做代課老師，教小學三級語文，和幾十個孩子度過了一段難忘的時光。
鄉下人，淳樸厚道。鄉下的孩子，有調皮的天性，也純真，也善良，也可愛。
春天時，愛美的女孩子從路邊折來幾枝桃花送我，插在瓶子裡放在案前的桌上。桃花謝了梨花開，整個春天，孩子們讀書的聲音裡都浸染著花香。
夏天時，調皮的男孩子會捉來幾隻知了，偷偷放在我的課桌抽屜裡。不經意間拉開抽屜，自然是一聲尖叫。當然，那幾個低著頭，臉漲得通紅卻不敢笑出聲的男孩子，我會罰他們把一天學的生字重新默寫五遍。
秋天時，孩子們會從書包裡摸出幾顆紅棗或是幾個柿子，舉在我面前：老師，這是俺自家樹上結的，可甜了！給您嚐嚐。孩子的臉像柿子一樣紅，我的心像紅棗一樣甜。
冬天來了，雪花開了。孩子們在校園裡追著跑，打雪仗，扔雪球，頭上冒著熱氣。吶喊聲，歡笑聲，傳出好遠，冬天的村莊熱鬧了許多。好像喊著喊著，小村的春天就提前到來了。笑著笑著，迎春花也提前開了。
那個生日，他把蛋糕送到學校，晚上在教室裡，點起了蠟燭，幾十個孩子一起給我唱生日快樂歌。蛋糕切成小塊兒，孩子們排著隊，我一口一口地餵給他們吃，還把奶油抹在最調皮的一個男孩子的鼻子上，惹得孩子們蹲在地上捂著肚子笑。
窗外的月亮看著我們，星星也偷偷地笑了。那樣的生日，一生中能有幾次？
14年的教師節，週三第一節我的語文課。走進教室，孩子們像往常一樣安靜地坐著。我轉身面向黑板寫字的時候，突然愣住，黑板上貼滿了小紙片，心形的，圓形的，三角形的，還有小船形的......
祝老師節日快樂！
孩子們稚嫩洪亮的聲音匯成一條幸福的河流，向我奔騰而來，我抵擋不住，任它席捲，淹沒。
那年，他們上小學三年級，一群八九歲的鄉下孩子。
那年的生日，我在燭光裡，在孩子們的歌聲裡許願：願在那個小村莊，和孩子們相伴到永遠。
可紅塵道場，世事難料，風雲變幻。願望和現實之間，終是隔了千層水，萬重山。14年的秋天，迫於現實的無奈，不得不和孩子們說再見。
忘不了啊，分別的那一天。最後一節課，我竟然沒有勇氣上完。
那天，教室裡出奇的靜。幾十雙黑幽幽的眼睛望著我，我從那些憂傷無奈的眼神中看出來，他們已經知道我要離開的消息。
“同學們，翻開課本，請和我一起讀課文。”我儘量讓心平靜，語氣和緩。
聽不到齊刷刷的翻書聲，教室裡依然一片沉寂。一秒，兩秒，三秒......終於，一聲低低的抽泣聲打破了教室的寧靜，繼而是一個小女孩弱弱的聲音“老師，我不想讓你走，你走了，誰給我扎辮子......”
接著是胡文娟的抽泣聲：“老師，我不讓您走！您走了，誰給我們盛飯......”
“老師，我再也不淘氣了，以後好好學習，聽您的話! 別走，好嗎？”聲音最響亮的那個小男孩放生大哭。
班裡幾十個孩子跟著都哭起來。
眼前恍若是一片海，開始是海浪輕拍堤岸。風颳過，雨來了，巨浪濤濤，翻滾而下，沖垮了堤岸，千軍萬馬壓過來……
課本掉在地上，我靠著黑板，無力地蹲下身子，用手掩面。我沒有勇氣面對這一張張流滿淚水的臉，一任眼淚滂沱成河......
2018年的九月，我坐在地板上，一張一張翻看著2014年教師節，幾十個孩子精心製作的禮物。秋日的陽光照著我，臉上有淚也不想擦，散落的記憶也不撿拾，任它們在溫暖的光影裡跳躍。
王賽楠，景智浩，範新慧，劉小璇......
叫著一個個熟悉的名字，他們排著隊向我走來。
那年，他們是一群八九歲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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