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中筠:程朱理學如何成爲「殺人「道學?

文|資中筠

今年春節前後離京南遊,工作與遊樂兼顧,探親訪友,並又有機會以樂會友,其樂融融。除此之外,閒來讀書,喜有意外收穫。

資中筠:程朱理學如何成為“殺人“道學?

滬上易中天君來訪,贈我新作《風流南宋》,正好在旅途空隙中翻閱。易君向來以善於講故事見長,所以不同於一般的高頭講章,文字平易活潑,使人終卷不覺疲勞。當然,一如既往,易君對於人們熟知或有定論的人和事,總是有自己的獨到之見。不過這是嚴肅的學術著作,絕不是“戲說”,字字有根據,看卷尾的註釋即可知。

中國傳統學術文史哲一體,我都無深入研究,只有一些粗淺的知識。當然多年來也形成一些自己的看法。在讀到一些有關著作時或得到印證,或修正自己的成見。

讀易君此書也有不少新的心得,其中值得一提的是關於程朱理學的議論。對於朱子本人以及“理學”,論著汗牛充棟。戴震曾斥之為“以理殺人”,自新文化運動以來,“道(理)學殺人”之說更加流行。而在大力提倡“國學”的潮流中,又有人對“存天理,滅人慾”作正面的解釋,當然朱子的形象也隨之褒貶不一。

我本人一向傾向於認為“理學”對中華民族的負面影響更大於孔孟的儒學。《風流南宋》主要是談史,但專有兩章講程朱理學及其與宋朝政治的關係,乃至對其後中國的影響。讀後本人感到若有所悟的有幾點:

我一直有個問題:盛唐出了那麼多才華橫溢的文人,為什麼不出思想家,而理學偏偏誕生於宋朝?詢諸一些歷史專家,都未得到解答。易君書中給出的理由是,歷代君主提出“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唯有宋朝,這使士人興奮不已。但是拿什麼與君王共治?讀書人兩手空空,既無財,又無兵,唯一的資本是思想,所以努力提出一套思想,才有“共治”的條件。這是理學產生的動力。此說對我有說服力。

程氏兄弟生於北宋盛世,而朱熹卻與南宋幾乎同時誕生。半壁江山失陷,偏安江南,是南宋所有士大夫為之痛心疾首之事。在這危亡之秋,武有岳飛一心想“從頭收拾舊山河”;而文有朱熹、陸九淵致力於從頭收拾世道人心,重振家國,程氏的學說被賦予了新的意義 ,發揚光大。

關於“存天理、滅人慾”的內涵及其矛盾和影響,書中有較詳細的論述。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如中國所有士大夫一樣,凡提出主張,最終都必須落實在說服當朝皇帝予以實施的。“君為臣綱”被認為是“天理”,而那“綱”恰巧是最不講天理的,這就是這一理論無法克服的內在悖論。更有甚者,無論出發點多好,既不能使統治者存天理,卻能被利用來實現其“人慾”的統治手段;

思想家一旦成為官學,被公權力神話,傳到民間,其負面影響就加倍放大,完全失去提出者原來的理想,流毒千古,真的成為“殺人”的精神武器。這是很多思想家的悲劇,又豈獨朱子然?

不論對“理學”如何評價, 書中對朱熹、陸九淵以及有宋一代士大夫的風骨、氣節充分肯定,這點頗得我心。後世常把理學家稱為“偽君子”,那是那些以儒學、理學為名以逞其不可告人的私慾之人。朱熹、陸九淵等人卻是真君子。他們是真心希望致君堯舜,而絕不逢君之惡。在受到排斥、甚至迫害時,就歸隱山林,而不曲意迎合。還有可貴之處是朱熹與陸九淵學術觀點不同,互為論敵,但是互相尊重,不搞小動作。在陸九淵有機會面君陳述自己的主張時,朱熹十分高興,樂觀其成,而且真心誠意介紹經驗。因為他們大方向一致,都希望“致太平”。這是何等的胸懷?應該說這是宋朝士大夫特有的品德、風氣。在王安石變法的政治鬥爭中那一批反方和正方都有這種風度。可惜宋朝以後,這種風氣一去不復返了。

以上幾點只是我在客旅中匆匆閱讀後的一點感想。算不得書評,更不是深思熟慮的學術觀點。今徵得作者同意,從第三章

《理學是非》中摘錄幾段,以饗讀者。因避免篇幅過長,且為了突出我特別關注的重點,許多地方都割愛刪去,加了省略號。原文註釋也都略去。

書摘一則

《風流南宋》第三章:理學是非

文|易中天

朱熹直到臨死前,

還揹著逆黨魁首和妖術偽師的罪名,

二十多年後卻變得神聖不可侵犯。

這或許是朱熹的幸運,

卻是我們民族的不幸。

……

朱熹是文化里程碑:前有孔子,後有朱子。沒有孔子就沒有儒學,沒有朱子就沒有理學。儒學讓我們民族有了主流思想和核心價值,直到辛亥革命以後被顛覆;理學則讓價值和觀念落到實處深入人心,變成像宗教教義或先知聖訓那樣具有神聖性和權威性,又規範日常生活的東西。

……

顯然,理學的核心就是兩個字:天理。

天理是什麼呢?

朱熹說:所謂天理,復是何物?仁義禮智信豈不是天理?君臣父子夫婦朋友豈不是天理?

原來就是三綱五常,這不是董仲舒早就說過的嗎?

確實是老調重彈,但有意義,也有發明。

意義在於儒學的振興。我們知道,儒學原本是孔子等人站在官方立場創造的民間思想。由於是民間思想,所以只是春秋戰國時期各種思潮之一,也不乏生命活力。但由於無論孔子,還是孟子和荀子,都是為了替統治者尋求治道,因此思想是獨立的,立場是官方的。再加上他們的主張符合宗法社會的中國國情,便使儒學變成官學有了可能。

結果,是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

……

趙匡胤結束了過去開創了未來。這個依靠政變奪取政權的軍閥為了江山永固,崇尚文治抑制武功,立下祖宗家法要與士大夫共治天下。士大夫沒有政治資本和軍事力量,就只能依靠思想;而能夠平治天下的,則只有儒學。

振興儒學,勢在必行。

然而這談何容易。

……

此時此刻,就看朱熹的了。

朱熹……武器則是理。朱熹說,世界上其實有兩種存在,有情有狀的叫做器,無形無影的叫做理。所有的器都是由理產生的。為什麼呢?因為任何事物的存在發生,都不可能沒有道理。用朱熹的原話說就是:做出那事,便是這裡有那理。臺階有磚頭,就有磚頭之理;地上有竹椅,則必有竹椅之理。船隻能行於水,車只能行於陸,都是理。

結論是:每個事物都有自己的理,沒有理就沒有物。

……

他講天理講太極,不僅是要對抗佛教,更是要維護儒家倫理,宣揚三綱五常。他的邏輯也很簡單:君臣父子之類的道德規範不是早就有了嗎?那就肯定有他的道理。由於一切道理都來自太極,所以君仁臣忠父慈子孝等等就是天理。誰敢違抗,天理不容!

很好!但,既然如此,為什麼出問題了呢?

因為天理之外,還有人慾。

……

兩宋道學又叫程朱理學,也是有道理的。

孤陰不生,獨陽不長,有天理必有人慾。如何處理二者的關係,也就成了理學無法迴避的問題。

朱熹的辦法是先下定義。他認為,天理就是人性中天然存在的善,比如孟子所謂“人皆有之”的惻隱之心。惻隱之心就是仁,仁是天理之自然。順著仁往前推就是義,再往前推就是禮。所以,四德五倫都是天理,也都是善。

但,天理既然是善,惡又從哪裡來?

程顥和程頤的說法是:天下善惡皆天理。

……

問題是,如果惡也是天理,不作惡豈非也天理不容?

朱熹當然不能同意。因此……朱熹說,天理哪能是惡?惡是不會行天理。比如不該惻隱而惻隱,就變成姑息;不該仗義而仗義,便變成殘忍。所以,惡是天理的過猶不及。

那麼,行天理為什麼會過猶不及?

因為天理未純,人慾未盡。這就好比一個人,如果注意飲食鍛鍊身體,就健康長壽;如果習慣不良縱慾過度,則會百病纏身。惡就是這樣一種病,朱熹稱為疾疢(讀如趁)。

原來,人會生病,天理也會,這可真是天人合一。

天理生病,就成了人慾。

人慾不是人類肉體生存的基本需求。朱熹說:若是飢而欲食,渴而欲飲,則此欲亦豈能無?但亦是合當如此者。他還諷刺佛教徒說:終日吃飯,卻道不曾咬著一粒米;滿身著衣,卻道不曾掛著一條絲。這不是扯嗎?

看來,老先生的頭腦很清醒。

問題卻仍未解決。人慾不是欲,又是什麼?

朱熹用最通俗易懂的語言回答了我們:

飲食者,天理也;要求美味,人慾也。

原來,天理就是生存理,人權就是生存權。這兩句話朱熹雖然沒有說,我們不妨替他說了。總之,除了保證生存和學做聖人,其他想法都是心裡有病。……

那麼,人的這個病,有沒有辦法治呢?

有。辦法是六個字:存天理,滅人慾

而且朱熹說,所有儒家經典講的都是這個道理。

這當然並不容易。因為就連朱熹也說:天理人慾,無硬定底界。既然並無明顯標誌和截然分野,那怎麼識別,又怎麼做?比方說,食色性也。吃飯是天理,性生活呢?

道學先生的回答是:

要看情況。生兒育女是天理,男歡女愛是人慾

道理很簡單:前者相當於飲食,後者相當於美味。

抱歉,這實在是混賬邏輯,也不可操作。難道每次做愛前都要指天發誓,宣佈這是為了傳宗接代?幸虧程朱理學在今天不是主流,否則安全套和避孕藥豈不都得下架?

何況朱熹自己也說:有個天理,便有個人欲,人慾“也是天理裡面做出來”的。這就連讀聖賢書都不管用了,因為世間卻有能克己而不能復禮者,比如佛教徒。那麼,如果要實現“存天理,滅人慾”的目標,請問又該如之何呢?

也只好祭起屠刀,朱熹稱為“殺賊工夫”。

而且,吃柿子揀軟的捏,先殺女人。

殺女人的切入點,是提倡寡婦守節,反對再嫁。當然也只是提倡而已,因為沒有哪個王朝會荒唐到為此制定相關的法律。但是,我們不要小看輿論壓力和道德誘惑。南宋之後守寡和死節的女人有多少,看看那些貞節牌坊就知道。

何況道學家的話還說得那麼重。有人問程頤:寡婦貧苦無依,能不能再嫁乎哉?程頤的回答是八個字:

餓死事小,失節事大。

女人的命,就那麼不值錢?

程頤簡直心理變態,混賬透頂!

……

比如王玉輝。王玉輝是清代吳敬梓《儒林外史》中的人物。他的女兒喪夫之後決定死節,母親不贊成,公公婆婆也不贊成,只有王玉輝拍手叫好,甚至在女兒去世後仰天大笑,說是就連自己都未必能夠死得這麼風光。直到知縣和鄉紳一眾人等前來拜祭,這才恢復人性,開始悲悼女兒。後來看見穿白衣服的年輕女子,就心裡哽咽,那熱淚直滾出來。

這可真如清代戴震所言,是“以理殺人”。

事實上,儘管朱熹使用了哲學甚至類似於科學的方法來論證天理,也儘管理學家們口口聲聲惻隱之心,然而“餓死事小,失節事大”這八個字……仍表現出對個體生命的冷漠。

……

很顯然,正是這種冷漠,造就了……貞節牌坊那樣的道德祭壇。這當然並不完全該由程朱理學來負責。但,如果一個民族的倫理道德必須靠這樣慘無人道的東西才能得以維持,可就真是生病了。

那麼,這病可又是怎麼生的?

陸九淵是南宋時期理學的又一代表人物。儘管《宋史》把他列入《儒林傳》中,而不在《道學傳》裡,但後世仍然認為他是理學家。後來,他的學說被明代王陽明(王守仁)發揚光大形成陸王學派,與二程兄弟和朱熹創建的程朱學派共同構成了宋明理學的頂梁支柱。

陸九淵比朱熹小九歲,關係則很特別:要振興儒學挽救世道人心是戰友,但於治學方法和修養途徑卻是論敵。

資中筠:程朱理學如何成為“殺人“道學?

○朱熹和陸九淵理學論辯之“鵝湖之會”

惺惺相惜,取長補短,這很可貴。

尊重對方,不因意見分歧而記私仇,就更可貴。

風氣如此良好,也就是宋吧!

更要緊的是,朱熹和陸九淵都認為只有依靠皇權,學說才能推廣,儒術才能振興。因此,聽說陸九淵能夠有跟皇帝面談的機會,朱熹便表現出極大的關注。

……

其實,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原本是兩漢以後文人士大夫的人生謀劃,只不過宋人自許甚高。他們認為,漢唐兩代根本無足稱道,儒生們也不過稻粱謀。只有確立了“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宋,才是大展宏圖的好時代。因此他們對“得君行道”期許很高,理學家群體更可謂莫不如此。

朱熹則還有理論支持。他認為,國家社會的好壞,全在帝王的心術。夏商周三代的聖王心術最好,戰國以後則一塌糊塗。秦始皇無道,漢高祖有私,曹操和孫權是賊,唐太宗心裡全是人慾。天理是金,流出的是王道;人慾是鐵,流出的是霸道。行王道的聖王是純金,其他金中有鐵;行霸道的帝王是鐵,只不過好一點的鐵中有金,壞的完全是鐵。

因此,必須教會帝王正心誠意,教他們克己復禮。帝王心術不正,別人再講天理又有什麼用!

難怪對生命冷漠的理學家們,對朝堂卻相當熱衷。

可惜這只是一廂情願。淳熙十一年輪對之後,陸九淵和他的朋友都在等待第二次。……然而就在眼看到期的五天前,陸九淵突然被貶到浙江台州崇道觀做主管去了。……他和朱熹的滿腔熱忱殷切期望,豈非分分鐘就打了水漂?

何況見了皇帝又如何?皇帝並不能民選,是什麼樣的人只有天知道。昏庸無能的教不了,雄才大略的不讓教。宋儒總說宋帝好,卻不知他們善待士大夫不是為了受教育,而是為了保皇權。太祖用趙普,高宗殺岳飛,雨露雷霆無不出於帝王心術,統統都是人慾,哪有天理可言?

明擺著的事情,朱熹和陸九淵不明白?

也許明白也許不,而且就算清楚也無可奈何。因為帝國制度無法更改,甚至還是他們要維護的。畢竟,三綱五常的頭一條就是君為臣綱。綱舉目張,做皇帝的思想工作也不能不被他們視為頭等大事,以至於朱熹讀了陸九淵的奏摺之後還要問:面談的時候,皇上對那些話有所領悟?

熱衷,並不難理解。

然而弔詭之處也正在這裡:君臣父子是天理,君為臣綱是天理,最不講天理的又偏偏是那綱。這又如何是好?不要那綱吧,就不成其為新儒學。堅持到底吧,那綱那龍頭卻向人欲去。因此,如果說朱熹們鬼迷心竅,那麼,被視為天理的三綱五常才是他們無論如何都揮之不去的心魔。

走火入魔,也不奇怪。

值得慶幸的是,朱熹也好,陸九淵也罷,都好歹繼承了王安石和司馬光他們“以道進退”的傳統,踐行了“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的主張。貶官出京時,陸九淵曾以七律一首答謝雪中送行的楊萬里,詩中有這樣兩句話:

義難阿世非忘世,志不謀身豈誤身。

沒錯,作為忠臣孝子和仁人志士,南宋理學家並不反對甚至積極謀求參與現實政治。但那是謀道,不是謀身。賣論求官絕對不行,不採納意見接受主張也恕不奉陪。

這是一種氣節。

氣節是必須堅守的,非如此不足以為士,但為了守節而要求人們去死卻是變態。那麼,一種原本正當的甚至崇高的道德傳統,又為什麼會發展成血腥和邪惡的東西呢?

必須再看理學。

後來成為統治思想的理學,其實命運多舛。

事實上,從二程兄弟開始,兩宋理學家們在世時大多數沒有顯赫的官方地位,相反還可能受到政治迫害。最嚴重的一次是南宋寧宗慶元二年(1196)十二月,朱熹遭到政敵們彈劾。他的學說被誣為偽學,學術被誣為妖術,學生被誣為逆黨,本人則被奏請按照孔子誅少正卯先例斬首。最後結果是朱熹跟程頤晚年一樣,在監視居住中黯然去世。

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慶元黨禁”。

……

理學在南宋,其實有一陣子是地下黨。

朱熹的心情,也可想而知。

知道了這些史實,也許就不難理解兩宋理學家為什麼比任何時候任何人都重視氣節。因此,儘管我們堅決反對寡婦守節之類慘無人道的變態主張,卻仍不妨對理學派表示歷史之同情。是啊,沒有氣節,他們又怎麼能堅持下來。

氣節是一種精神力量,而這種力量是能讓濫用公權力者膽寒的。慶元六年(1200)三月初九朱熹去世,四面八方的理學信徒紛紛決定前來為他送葬。這個消息立即讓當局驚慌失措,下令地方官嚴加約束,以防學人聚眾鬧事,或者趁機妄談國是,謬議朝廷。結果,葬禮上便只有寥寥幾人。誰的心靈強大,誰又色厲內荏,豈非一目瞭然!

那麼,朱熹的影響力為什麼這樣大?(原因之一書院、之二印刷術興起、之三學說平易近人……略)

因崇尚理學而被尊為“理宗”的皇帝,在朱熹去世二十四年之後由朱熹政敵的政敵擁戴即位。他敏感地意識到,只有程朱理學尤其是朱子學,才是鞏固皇權和維持統治之最為有利的思想武器,於是下令特贈朱熹太師銜,冊封為國公,又將他和北宋四位理學家的牌位供在孔廟。這當然尊貴之極,儘管由於政敵被暗殺,朱熹在寧宗後期已經恢復名譽,他註釋的《論語》和《孟子》也成了官辦大學的通用教材。

曾經的偽學和妖術,現在變成官方哲學。

此後理學的地位扶搖直上,無人能及。從元仁宗欽定朱熹的《四書集註》為科舉考試教材,到明太祖規定《四書五經》為儒生必讀,再到康熙帝極力拔高朱熹地位,三個不同民族建立之政權,觀點居然驚人地一致,程朱理學統治中國思想文化和教育領域的時間便長達七百年之久。

各個學派輪流坐莊的事,再也沒有。

王安石和司馬光的時代,也一去不復返。那時,皇權是受到制約的。宰相們可以對皇帝的決策表示反對,實在不行還可以辭官不做。明清兩代可沒有這等好事,皇帝的權威和聖明跟朱子學一樣不容置疑。也許,正是為了保證自己至高無上專制獨裁,才要把朱熹哄抬到嚇人的地步吧?

理學和皇權,一齊成了天理。

可惜,失去制約的同時也失去了幫襯。當唯我獨尊的皇帝決心乾綱獨斷時,身邊就只剩下馬屁精和哈巴狗,以及戴著王炎午面具的留夢炎。最後,真正成為孤家寡人的崇禎皇帝也只好走上煤山,將自己和自己的帝國一併了斷。

請問,這是幸呢,還是不幸?

事實上,從江湖走向廟堂,或許是朱熹們的幸運,卻是我們民族的不幸。問題不在於程朱理學是對是錯,而在思想和思想家一旦被公權力神聖化,就會變得死氣沉沉。朱熹有詩云: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那麼請問,程朱理學被奉若神明之後,還能見到並接受些許清泉嗎?

泥菩薩是不會過江的。

與此同時,程朱理學中的惡開始沉渣泛起,比如對個體生命的冷漠。這些惡原本就是胎毒,現在則有了溫床。得到滋養的癌細胞漸漸全身擴散,就連肌體中某些合理的部分也開始變得不合理,最後終於變得邪惡而血腥。

這一點都不奇怪。實際上從殺害岳飛那天起,共治天下就成為過去,為了鞏固皇權可以犧牲任何人的生命反倒成為帝國的潛意識。只不過有了程朱理學,洗腦變得更加方便並得心應手。

……

當然,程頤和朱熹都沒說寡婦非死不可,但自會有人替他們說,因為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既然三綱五常和三從四德是天理,主辱臣死和盡忠守節是道德,實行起來就只會層層加碼。何況程朱理學已經是官方哲學,道學先生便有了要求別人的權力和理由。結果是什麼呢?是調門越來越高,高到根本做不到。做不到又硬被逼著去做,便只好裝。

偽君子和變態狂,就是這樣產生的。

當然,事情弄得不可收拾,要到明清以後。在中華文明走到歷史岔路口的此時此刻,儘管北國已是鐵血,南宋卻兀自風流,理宗一朝甚至出現了所謂中興氣象,儘管這很快就成為過眼煙雲。但不管怎麼說,兩宋文化的繁榮精緻都登峰造極。尤其是那餘音繞樑三日,讓人回味無窮的詞,絕不會隨著宋的滅亡而消亡,反倒會流傳千古,歷久彌新。

本文摘自《易中天中華史》之《風流南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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