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伍德夫婦，為什麼執著於權力？
這是《紙牌屋》中人物的根。弗朗西斯·安德伍德的根，暴露得比較早，他出生在貧窮暴虐的家庭，從小被親生父親欺虐，終生沒有和解。當總統後，他去父親墳頭撒了一泡尿。
這種復仇方式，是動物式的，展現了他遠離文明的心理構造。他不信愛、秩序、善意、理想，腦中只有動物世界的鬥爭法則。幼年的他飽受痛苦時，文明未曾現身解救，於是他投靠動物本能，逼自己強壯如熊、兇狠如狼，來抵禦欺辱。
權力是他選擇的盔甲和利刃，他只信它，要不擇手段將它練到至高至強，不然他不安。
克萊爾和他相像。
剛剛結束的《紙牌屋》第六季裡，有她的童年故事。
富裕家庭的獨生女，備受父親疼愛，但也免不了同齡人的霸凌和父母無休止的爭吵。她一半浸泡在孤獨與恐懼的冷水池中，另一半被溫暖陽光召喚，於是內心搖擺，一邊渴望權力的庇護，一邊希望愛的安寧。
安德伍德向她求婚時，她猶豫不定。雖然已經預知了嫁給安德伍德難有幸福，但她也渴望被權力庇護，和前男友溫存一夜後，還是奔赴孤寒人生。
相比之下，安德伍德的人生是冰霜世界裡的一條直路，幾無轉圜餘地。克萊爾不然。
安德伍德不關心自我之外的一切，正義、道德、信念等等都被他恥笑，他只關心自我的意志能否得到彰顯。但克萊爾不同，她會自省，會時不時回首叢林中那片灑滿陽光的空地，會質疑這套權力規則，是救贖還是魔障。
因為這點不同，我對最終季《紙牌屋》抱有期待。即便凱文史派西的戲份不被刪除，克萊爾也會在最後走上權力巔峰。我很好奇，得到權力的她，能不能離開那池冷水，展現出不同的權力氣質。
結果當然是失望，這一季口碑呈斷崖式崩塌，豆瓣評分只有5.6分。要知道，第一季可是12.9萬人共同打出了9.2的平均分。
這一季，弗朗西斯·安德伍德暴斃，克萊爾成為總統，她想走出安德伍德的陰影，將姓氏改回孃家姓黑爾。揭發安德伍德的罪行，撇清自己和這些行為的關係。和試圖將她變成傀儡的謝潑德家族鬥。
不知不覺，她變成安德伍德的翻版。即便成立了全女性的內閣，卻沒有發揮出女性的優勢，依然糾纏於無休止的纏鬥，這纏鬥還因為編劇的技窮顯得潦草。
她曾有過的那些溫柔醒悟，在權力的灌溉下消失了，因為失去了搖擺，她的複雜魅力也蕩然無存。她沒有真正的安德伍德那種對權力孤注一擲的信念，於是即便鬥也鬥得蒼白孱弱。
這部劇與其說是政治劇，不如說是一場人性和體制的較量。對權力有執念的野心家、瘋子、騙子能夠利用制度的漏洞走到遊戲的終點，但是最終卻免不了被人性制裁。被權力引誘的人，難逃被它摧毀的命運。
安德伍德最終被忠犬般的隨從道格謀殺，即將走入他老路的克萊爾也會是這樣。你永遠無法徹底統治一個人，也無法用權力去獲得只有愛才能給予的安全和價值感。
獨裁者總是分不清，自己要的是權力，還是愛。
馬爾克斯《族長的秋天》中的主角就是這樣的獨裁者——“他一個人就是政府。他在自己的榮光中如此孤獨，孤獨得連一個敵人都沒剩下。”。
這位將軍獨居在宮殿中。他問隨從現在幾點，隨從會答：“您說幾點就是幾點，將軍。”他會在半夜醒來，大汗淋漓，顫抖著感覺恐懼和落寞爬滿全身。
他假造了一場死亡，試探自己存在的意義。結果民眾為他的死亡辦起慶典，他的兒子們歡呼“我的爸爸死了”。他用強大消滅了所有的背叛者，也用強大加固了孤獨。
“只有面對愛他愛到不惜為他死去的人射出的慈愛子彈時，他才是不堪一擊的。”但在獨裁者的國度，其餘生命意志總是難以存活。於是他一次次失去心愛的人，情人消失、妻子暴斃，他只能在憤怒與空虛中等待生命結束。
安德伍德在軍校時，愛慕過同學，多年後重逢，哪怕他已經手握權力，但面對舊愛，他還是忐忑而興奮。克萊爾愛過湯姆耶茨，他帶給她陪伴和理解。但孱弱的內心，掛不住愛，他們又走回孤獨的永夜。
記得《紙牌屋》剛播出時，很多人都在歡呼安德伍德夫婦的婚姻太高級了，他們將情感需要劃歸到低級中，彷彿人應當只為利益結盟。
如今《紙牌屋》落幕，在他們夫婦的悲劇中，但願那些歡呼過的人能警醒，自己到底要的是權力，還是愛。
你在何處獨裁，你就在何處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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