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上有類著名的問題：
“你什麼時候發現自己老了？”——底下密密麻麻1400個答案。
“突然發現自己變老是怎樣一種體驗？”——3000個解答。
“是哪個瞬間，哪件事讓你突然感覺自己開始老了？”——5300個答案。
焦慮，永恆存在。
你怕嗎？怕，有用嗎？
隔岸一部美劇，老辣地點出了焦慮背後的自省。
《柯明斯基理論 第二季》
the Kominsky Method
2018年，第一季，豆瓣9.1。
被稱為年末最大驚喜。
老戲精們太厲害了，可以說是今年最大的驚喜了吧！目測金球獎應該會爆！
2019年年末，第二季如期而至。
再破新高，9.3。
海報上，兩個老男人在開車，內涵對視。
老人劇？
錯，“恐老劇”。
老年的你
劇集的名字很怪：什麼理論？柯明斯基，是誰？
相信Sir，千萬別被這個標題勸退。
先看卡司，來者不凡。
駕駛室裡，兩座大獎坐鎮——
左邊的，艾倫·阿金，奧斯卡最佳男配。1934年生，85歲。
右邊的，邁克爾·道格拉斯，奧斯卡最佳男主。1944年生，75歲。
再看標題旁的名字：
查克·羅瑞，《好漢兩個半》《生活大爆炸》編劇，頂級美劇製作人。
但是，頂級演員+頂級配置=頂級神劇？
Sir有點懷疑。
不過是兩個老男人黃昏故事。
憑什麼評分高上天？
一方面，它有設計：
足夠毒舌，足夠捧腹，足夠溫情。
另一方面，它又有反骨：
也足夠辛酸，足夠狠，足夠疼。
最關鍵是……
它講透了一個人生真相：
衰老，是如何在殺死你的肉體前，先摧毀你的尊嚴。
劇中，兩位“奧斯卡”老頭，結成CP，飾演一對老友，在人生的暮年，不得不面對各種雞毛蒜皮的生活瑣事。
更有趣的是，故事發生在好萊塢，這也幾乎是他們的本色出演。
那，柯明斯基是誰？
桑迪·柯明斯基（邁克爾·道格拉斯 飾），一個曾經很火，如今卻只能靠在表演訓練班教課謀生的過氣演員。
他年輕時濫情，有三段婚姻，到老了只有一個女兒陪在身邊。
他自詡為了培養藝術家教授表演技巧，但學員卻只想接洗髮水的廣告。
他曾經也是當紅炸子雞，如今卻連一個客串角色都接不到。
甚至自己的培訓學校，也因為欠稅面臨關門。
關鍵詞，失敗。
而諾曼·紐蘭德（艾倫·阿金 飾），桑迪的經紀人，也是桑迪為數不多的朋友。
他事業成功，經營著大公司，住著大房子，是業內權威，看似無比風光。
但，家門不幸。
女兒是各家戒毒所的常客，早早和家人斷絕關係。
孫子還是山達基教信徒，熱衷洗腦式傳教。
甚至在第一集，他相濡以沫幾十年的妻子就率先離世。
關鍵詞，糟心。
但比起這對“失敗+糟心”組合更讓人難受的是。
隨著年齡的增長，他們還不得不面對更加現實的衰老問題。
比如，熟悉的親友離世。
劇中失去了妻子的諾曼吐槽——
- 我這月參加了四次葬禮
- 在我們這個年紀，這就叫社交生活
比如，身體機能的顯著下降。
朋友之間的對話開場白，都是：
你最近又哪個地方不行了？
而這部劇甚至有三集的內容，都在講一個部位——
前列腺。
中老年男性難以啟齒的問題，成為桑迪的心魔。
參加葬禮，離場次數兩位數。
上課，面對學生的示好，腦子卻想著趕快說完去廁所。
還在自我安慰：睪丸酮下降，道德感上升。
甚至在酒吧搭訕，都不能完整進行一次聊天，連性生活，都需要西力士來輔佐。
電影裡用了一個戲謔的橋段，展現出桑迪的無奈。
在候診室。
看到了水龍頭——
一滴，兩滴，三滴……
害，連飲水機都在嘲諷自己。
事業、家庭以及健康，全面崩盤。
原來，老大徒傷悲五個字還不足以描述“老年的你”。
原來，少年的彷徨、中年的焦慮，直至老年的崩盤，是可以成為一條有序推進的“生產鏈”。
毫無辦法，只能苦熬，也只能罵一句:Fxxk。
非誠勿擾
你覺得這只是劇集，太誇張了？而且還是在離你好遠的好萊塢。
不，就在你身邊。
正如開頭提到的知乎問題。
大量的回答背後，就是對尚未發生的衰老“由衷、真誠”的恐慌，似乎眼下生活裡某個細節，就是衰老預警。
我們最害怕什麼？
有眼角紋了，白頭髮了；腎虛了，尿不停尿不盡了……
但，這些都有辦法延緩、克服。
最最害怕的，也是知乎網友提及最多的“衰老答案”
跟不上潮流，喪失掉進取心。
換言之，被時代拋棄。
劇中，兩個老炮都面臨這個問題：
桑迪因為自己不夠“國際化”，一開場就在選角中輸給了黑人。
自己的學生賺到錢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投資比特幣，把桑迪聽得一臉懵逼。
甚至在引以為傲的課堂上，學生們的表演選題，不是少數族裔的悲歡喜樂，就是性異見者的自我認同。
而諾曼，雖然掌管著大公司，家財萬貫，卻發現自己已經無法理解年輕人的工作方式。
去便利店購物，都已經不會用刷卡機。
去公司開會，發現已經聽不懂下屬的彙報，甚至需要秘書給他翻譯最新的流行用語。
這也是《柯明斯基理論》很高明的地方。
它不是那種運用字面意義吐槽的低級玩家，而是把無力感融入到劇情裡，讓你感同身受。
生活中的雞毛蒜皮，平凡與苛刻，腰痠背痛，力不從心，沒有人能夠躲得了。
它非常公平，不以財富、地位、階層，有著絲毫的轉移。
在這一層上，這兩個好萊塢老炮的生活瑣事。
糟心與煩心，能扎到每一個觀眾的心。
有一場戲最能說明這種問題。
桑迪獨自去公園，看到了一位被護工推著的，坐在輪椅上的老人。
突然蹦出一句心理OS：
這就是我的未來
只不過我會孤身一人
還得付錢給某個貧窮的海地女士來推輪椅
終於，所謂的階層鴻溝、貧富差距、身份懸殊，在衰老面前被“詭異”地抹平了，反正都是糟老頭子，孤老頭子，有很差嗎？
無需迴避，衰老之後是什麼？
死亡。
妻子艾琳去世，按照遺囑，葬禮辦得相當喜慶。
奧斯卡級表演來了——
諾曼在上臺演講時，他盯著艾琳的遺像停了三秒。
這是個情緒的小緩衝。接著，在整個葬禮上，他又恢復了往日苛刻的表情，不喜不悲，不近人情。
但。
直到他自己去幹洗店取衣服的時候，見到了妻子生前寄放的大衣。
一時間，竟然當著陌生人的面痛苦失聲。
這種真實感，讓Sir汗毛直立。
比如，之前提到的吐槽葬禮成為社交場合的言論。
諾曼下一句話是：
每次有朋友過世
我都覺得是贏了某種比賽
作為似乎都能聽到死亡腳步聲的老者，努力用平靜保持體面。
在葬禮上笑出聲，大概已經是最犀利、幽默的反抗了。
讓歡樂也成為葬禮的主題。
Sir想到《非誠勿擾2》中，孫紅雷飾演的李香山患上黑色素瘤癌，不但離婚，還提前辦葬禮，殊途同歸。
面對衰老、進而死亡，渺小的人很認真地說，“非誠勿擾”，哥幾個，別跌份。
我看到你了
葬禮上，在好萊塢浸淫大半輩子的人，選擇了喜劇的表達。
而全劇也絕非一個雙男主劇版的《老無所依》。
查克·羅瑞。
一個寫出《生活大爆炸》的頂級編劇，怎麼會讓觀眾被悲情壓垮，驚慌失措。
本劇，就是查克·羅瑞用了半輩子的人生經歷，能寫出的集大成之作。
一邊毒舌，一邊治癒。
等待終極，抵禦乏味。
劇集一開始，桑迪就拿《生活大爆炸》開涮。
接不到戲的桑迪，在吃飯時吐糟編劇的成名作《生活大爆炸》：
諾曼就安慰他：
可當桑迪質疑諾曼在敷衍他的時候。
諾曼認真地承認，我就是在撒謊。
看桑迪的表情。
老友間的知根知底與拿你沒辦法的無可奈何，都寫在桑迪的臉上。
兩個人這樣你一刀，我一棍地維繫著老不死的友誼。
但。
兩個相交幾十年的老友，互相的底色早就明明白白，溝通，自然有著一套方法論。
這也是查克·羅瑞的拿手好戲。
Sir第一次看到有人可以用對話，把“友情”講得這麼通透——
常見的，靠吐槽，靠嫌棄。
少見的，靠默契，如伯牙子期。
稀有的，則是靠理智，用心經營。
這些，這部劇都一層層給你展現。
有一場戲，Sir覺得是本劇最佳。
諾曼妻子離世的第一晚，桑迪把諾曼送回家。
桑迪隨口說了句，我會幫你蓋好被子。
諾曼反問，桑迪就罵了髒話。
你他媽快睡你的吧！
可接下來，出了門，桑迪卻下意識回頭，看到了站在窗戶邊的諾曼。
桑迪瞬間戲精上身：
可諾曼不為所動。
桑迪只好問：
諾曼不正面回應。
桑迪搖著頭，轉身回到諾曼家去陪他。
有點無奈，有點中二，有點矯情，還有點無私。
像極了愛情的樣子。
但，這還只是默契層面。
當桑迪因為欠稅問題而焦頭爛額的時候。
富有的諾曼卻一反常態，拒絕直接給錢幫助。
因為。
錢會破壞兩人的友誼，也會擴大兩人的差異。
在桑迪眼裡，這就是救命錢，可能顧不上那麼多。
可在諾曼眼裡，他們的友誼遠遠比錢重要得太多太多。
反而要小心翼翼。
大半輩子名利場滾來的感悟，成為本能反應。
回到開頭的問題，什麼是柯明斯基理論？
電影有兩次提及到——
一次，是憤怒的諾曼懟桑迪：
柯明斯基理論，就是向失敗者學習成功之道。
一次，則是在桑迪勸說諾曼不要自殺的時候，闡述到：
我看見你，你能看見我嗎，這就是柯明斯基理論。
這裡的潛臺詞，是陪伴。
這兩個老頭，把友誼，演出了最高級的模樣。
兩個老頭甚至不滿意友誼這一種“看到”，他們在擴大同盟，帶著失敗、缺憾去看到生活的美好。
雖然飽受前列腺的困擾，但桑迪還是開啟了一段新的約會，積極改善自己的鰥夫生活。
日子過得不溫不火，但還是在自己的教學舞臺上堅持授課。
教著年輕人要為成為藝術家努力，即便他的理論被人抨擊。
而習慣了葬禮的諾曼，也遇到了五十年前的初戀情人。
在一番波折之後，兩人再續前緣。
儘管，衰老依然如影隨形，那個終極的結果不會改變。
生存永遠是焦慮。
人生苦短，看到真心需要的，人或者事，去行動，靠近。
正如劇中的桑迪，大段地闡述表演理論後，面對無動於衷的學生們。
他也深感自己老了。
但他還是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
對啊。
都說我老了，但又怎樣？
人生已經開始了。
且，一直在“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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