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的歷史,都是一個人醫療另一個人,沒有誰例外

大家的歷史,都是一個人醫療另一個人,沒有誰例外

題圖 / 高行健

薄暮時分的雪

一場尚未認識的風暴

它們突然脫離了其中

它們在你身邊等了好久

等你這個想著其他事情的人

去你更改過的地方

它們更改了又更改

似乎你一定是錯了

它們早知道了那些事情

比如去這個時刻晚餐

可能是一樁共同的窳行

疲勞的,韶秀的和那些嬰兒

都該供養一個莫名的英雄

而且這些眉批和刪注

該同朽屋歸入暗塵

真的,他跟大家都不一樣

他比誰都幸運

他從大家熟睡的地方

站起身來,掌握了夢的核心

如果大家習慣了的酒和燈

是為了款迎哪個好醫生

那麼,他會置身在風暴之中

真的,大家的歷史

看上去都是一個人醫療另一個人

沒有誰例外,亦無哪天不同

你看他這時走了過來

像集中了所有的結局和潛力

他也是一個仍去受難的人

你一定會認出他傑出的姿容

1987.1.18 Knigstein

作者 / 張棗 選自 / 《張棗的詩》,人民文學出版社

過去的一個月,“一場尚未認識的風暴”,席捲了整個中國。當我們獲知了無數的信息,卻依舊拼湊不出真相,這場風暴中尚未認識的,便遠不只是一枚病毒。一場薄暮時分的雪,會讓滿是憂患的世界明白嗎?就在一週前,當茫茫大地送別著他的名字,雪就落在了每個人心頭。這場雪早知道了那些事情,這場雪在你身邊等了好久。

這首詩以它的先知,牽動著眼前的現實。然而,它真正的主題,或許是另一種人和事。根據友人鐘鳴的提示,詩中的末尾兩節,最早出現在張棗的另一首《刺客之歌》中。“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所寫並非他人,正是“士子皆白衣冠以送之”的荊軻。

如若如此,那麼這首詩的驚人之處,便是將隱含的刺客,比作了字面的醫生。或者,在某種情形下,刺客與醫生這兩種角色,本就無甚差別。一個將匕首刺向了不義之徒,一個將刀鋒刺向了傷人之毒。為了不欺其志,也為了世道人心。他們站在弱者的立場上挺身抗暴,成了“置身在風暴之中”的“受難的人”。他們僅僅遵照著最簡單的生死邏輯,便義無反顧地踏上了救贖之路。他們與大家都不一樣,從熟睡的地方起身警醒,又或者掌握著“夢的核心”。他們比誰都幸運。

但是,單憑刺客或醫生的一己之力,還遠遠不夠。詩人告訴我們,“疲勞的,韶秀的和那些嬰兒”,“都該供養一個莫名的英雄”。如何來供養?詩人提供了兩種途徑:用“大家習慣了的酒和燈”,用物質與精神來款迎他;用“大家的歷史”,用“一個人醫療另一個人”的集體的記憶,去留住他。

或者,這些也都不是最重要的。歷史“更改了又更改”,似乎註定會出錯誤。那些混雜著利益與偏見的“眉批”和“刪注”,終究還是要歸入暗塵。正如詩人在《刺客之歌》中反覆高唱的那樣:“歷史的牆上掛著矛和盾/另一張臉在下面走動。”一個真實的生命,遠高於種種歷史的爭辯與角鬥。而最好的供養方式,莫過於個體以其獨立而鮮活的行動,加入他,成為他。如果他的腳印被落雪撫平,後來者請不要憚於再留下足跡。

唯有如此,我們面對的便不再是他的背影:

“你看他這時走了過來

你一定會認出他傑出的姿容”。

薦詩 / 曲木南 2020/02/13

第2532夜


分享到:


相關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