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5日，天海終於發出了零轉讓的公告。此時大概已經沒人記得束昱輝在5年前的3月說過的話。那年聯賽首輪之前，束昱輝以泰達新贊助商的身份正式接受了天津電視臺的採訪，他說：“我們計劃拿出幾十個億來做天津足球的理財，把這筆錢作為天津足球的諾貝爾資金，惠及子子孫孫。”
束昱輝還說了一句話：“有勇無謀是莽夫，有謀無勇是懦夫，我是有勇有謀的企業家。”
卡納瓦羅曾經執教天津權健。
權健的足球大幕就此拉開。束昱輝頭炮打得比許家印還響。他花6600萬創紀錄的轉會費從江蘇舜天買下只剩半年合同的孫可，中國球員的薪水第一次被提升到千萬級別，譁然一片。為“區區千萬年薪譁然”聽起來就像上古時代的事。
孫可的轉會讓我印象最深的是黃健翔發了個微博質疑批評者，說隨便一個幾線娛樂明星都能掙那麼多，一個球星多掙點錢有什麼不對的。
孫可本是束昱輝買給泰達的。束昱輝想以贊助商身份強勢入主泰達，但最後沒有成功。如果當時他成功了，是不是泰達現在又要收回去了？
2015年夏天，權健公司乾脆收購中甲天津松江足球俱樂部，天津權健足球俱樂部誕生。這是廣州恆大、河北華夏幸福之後中國足壇出現的第三家揮金如土的俱樂部。
那時候束昱輝有滾滾的現金。現金多就有現金多的玩法。
權健球員的收入分幾部分：小部分工資從俱樂部正常走賬，大部分工資從集團走賬，獎金直接發現金。集團走賬部分和獎金都不用交稅。
權健在球員薪資上的花費，絕大部分不用交稅，所以球員的實際收入都很高。想辦法少交稅的中超俱樂部不只權健一家。但那兩年權健絕對是現金流最充足的俱樂部。中國足協很清楚這些中超俱樂部是怎麼給球員發工資的，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幾年時間裡，權健相繼購入多名中國國腳級，以及法比亞諾、維特塞爾、莫德斯特、帕託等大牌外援，成為中超牌面實力最強的球隊之一。2017賽季權健剛衝上中超就拿到亞冠資格；2018賽季，權健在亞冠八分之一決賽淘汰了廣州恆大，成了那年唯一闖進八強的中超球隊。次回合在天體，高拉特梅開二度，帕託和王傑兩度扳平，距今不到1年零10個月。
權健的一位員工給我描述過權健分獎金的畫面：集團有個現金金庫，保安從金庫推著幾箱現金去俱樂部公寓給球員分。
當時拿著現金的球員，也許沒想到自己的老闆後來會出事。
淘汰恆大的那個月，美國設計公司HKS的盤龍球場設計方案剛好出爐了。盤龍球場的龍頭，被設計成束昱輝直升飛機的停機坪。沒人想到淘汰恆大竟是權健竟走到的斷崖路。
那年夏天維特塞爾在踢世界盃之前就動了離開的念頭，69歲的經紀人斯特凡尼在俄羅斯得知這個消息後迅速把他運作到了多特蒙德。權健不放，但多特蒙德支付了2000萬歐元的解約金直接把人帶走。很快，莫德斯特單方面跟權健鬧解約。
夏季窗口被動流失了維特塞爾和莫德斯特，權健只能以帕託和權敬源雙外援出戰亞冠四分之一決賽，結果兩回合0比5輸給鹿島鹿角出局。出局那天正好是9.18。
回頭看，權健在2018年的夏天開始變得狼狽，為隨後的迅速垮塌隱約埋下伏筆。
2018年年底，丁香醫生在公號端發佈了文章《百億保健帝國權健，和它陰影下的中國家庭》，權健被推到輿論風口，一發不可收拾。
官方動作之迅速讓人驚訝。2019年1月1日，公安機關對權健公司涉嫌傳銷犯罪等行為立案偵查，老闆束昱輝被刑事拘留。
中超聯賽是全依賴大企業輸血的企業聯賽。某種程度上，中超俱樂部只是企業裡一個只花錢不掙錢的部門，不具備獨立生存能力。
權健俱樂部的遭遇可想而知，但它還是強撐了一年。天津權健足球俱樂部隨即更名為天津天海足球俱樂部，由天津市體育局託管。身陷囹圄的束昱輝依然是俱樂部老闆。
天津體育局雖然沒有出錢，但強勢介入俱樂部管理，媚一把體育總局，把天海往國家集訓隊上靠。這件事就好像在說：永遠會有人抄你的底。
2019賽季，天海賣掉了張修維、劉奕鳴、趙旭日、王永珀等球員，加上權健公司早前已經撥給俱樂部的預算，這些錢保證俱樂部正常運轉。天海的2019年賽季沒有欠過薪，球隊在非常困難的情況下完成了保級奇蹟。但球隊的管理已經陷入混亂。隊長張鷺醉駕入刑不是巧合。
副總經理李瑋鋒從幕後走到前臺，交出了教練生涯的第一單功課，為了球隊保住了中超資格。
但不可能有更大的奇蹟了。
2020年1月8日，天津市武清區人民法院發佈公告，認定權健公司及被告人束昱輝等12人均構成組織、領導傳銷活動罪，依法判處權健公司罰金人民幣1億元，判處束昱輝有期徒刑九年，罰金5000萬。
天海在冬季窗口賣掉幾名球員的收益，再加上中超公司6300萬元的分紅，肯定超過1.5億。權健公司依然擁有天海100%的股權。這筆錢可以都用來交罰金。只是不至於。
天海這一年所有的決定都是束昱輝通過律師和兒子傳達的。管理層的矛盾路人皆知，但是非對錯在大廈將傾之時已無關緊要。
俱樂部在冬季窗口又賣出了裴帥、鄭達倫、吳偉。但球員沒有收到2020年1月份的薪水。李瑋鋒和剩餘的球員一邊在堅守，一邊也等待一個最終決定。但遭遇變故的權健和束昱輝不可能繼續玩足球了，足球已毫無意義。
如今苦苦支撐的，只有天海的教練和球員。
天海的公告裡有句話：“為了能夠保留來之不易的中超資格，本著對中國足球、球員、教練員和球迷負責人的態度，俱樂部在深思熟慮後忍痛割愛，做出艱難決定。”
這話某種程度上情真意切。束昱輝不想球隊直接死，他想找到接盤的下家。疫情的出現給了天海緩衝的時間，但這份公告的潛臺詞無疑是：下家難找。
按照中國足協規定，職業俱樂部不允許異地搬遷，天海俱樂部股權轉讓過後也只能留在天津。天津已經有根深蒂固的泰達，天津政府有多在乎天海手裡的中超資格？如果政府不主動牽線答應利好，剩餘的8天時間裡會有企業願意接手中超？
據說去年有兩家總部在深圳的超大企業談過天海。東南亞遊戲公司SEA也談過天海，因它的老闆是天津人。但現在只有萬通地產在談天海。
有人懷疑權健的真實想法：他們到底是想轉手，還是賣人套現然後解散。可是如果不能轉手，他們手裡的球員也賣不了幾個錢了，所有俱樂部都眼看你解散了再撈個自由身。更何況，其它俱樂部也變了。
中超的總體投入在2020冬季窗口已經大幅下滑。連恆大和蘇寧在這個冬窗都只做了兩件事：不買人，全員賣貨。地主家的餘糧也不多了，足球還重要嗎。
其實天海只是重複了健力寶、金德、申鑫、遼足的故事：老闆沒錢了，足球就沒戲了。球員大概永遠記得2000萬現金要分幾個箱子裝，束昱輝的直升機已不可能停到盤龍球場的龍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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