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是民國最令人動容的學者夫妻。
“嶔巇一生、夷然一心，立身不繫一絲塵”，她是著名學者林毓生口中的古代採蓮人，是作家餘秋雨的老師，是中國著名的翻譯家和戲劇理論家。
著名學者張中曉則說他：如果命運不是那樣殘酷地把多種不幸降在他身上，而使他享有天年，我相信他會在現代中國思想史上作出很少有人可以匹敵的貢獻的。
這對神仙眷侶夫妻就是王元化和張可。
學界素有“北錢南王”之說，北錢是指錢鍾書，南王就是王元化。伴隨王元化坎坷一生的張可雖歷經坎坷和苦難，卻絲毫未改變她高貴的氣質與品性。
他們歷經劫難而美如鑽石的婚姻，令人感嘆唏噓。
01
王元化和張可相識的那年，兩人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
晚年王元化回憶著這初相見還說：“她很樸素的，剪一個不長不短的齊肩發，穿一件旗袍吧，也不是很考究的布料。從我認識她到結婚到後來，她都是不喜歡修飾的，擦粉啦，口紅啦，都不大弄的。偶爾把頭髮梳個辮子盤到頭上，就算很時髦了。”
張可出生於蘇州的一個世家望族，是一位氣質高雅、秀外慧中的名門閨秀。
伯祖父是民國初年曾任大總統府秘書長的張一麐，祖父張一鵬曾任蔡鍔秘書。父親張偉如留美學化學歸國，與蔡元培之子蔡無忌共事於上海商檢局。
張可讀暨南大學時，師從鄭振鐸、李健吾學習英國文學。18歲時即翻譯出版了奧尼爾的劇本《早點前》，還出演了其中的主角。
而王元化亦是出生在一個書香世家，王元化的父母都是知識分子，他從小生活在清華園中，接受了知識的薰陶。小時頑皮淘氣，被清華大學校長梅貽琦的夫人韓詠華稱為“老天爺”。
時光荏苒，一個在清華園中成了飽讀詩書的翩翩公子，一個在人家天堂的蘇州出落成才貌雙全的風華佳人。
因為暨南大學排演話劇，18歲的王元化初次邂逅19歲的張可，兩人並沒有像愛情故事裡一樣地一見鍾情，相反，是以王元化的“窘迫”收場。
那時，張可天然風流，不梳妝打扮亦是美人，而王元化初見時只穿著一條中西結全的西褲，中間完全沒有褲縫，搭配著一雙大大的皮鞋。
張可笑道：“你怎麼穿了一條卓別林的褲子就出來了？”
王元化被這樣一說，愣了好久才反應過來，有點氣又有點害羞，但心中對眼前這個女子還是有著好感的。
於是，隨著排演戲劇見面次數的增多，王元化終於鼓足勇氣和張可坦白愛慕之意，他以修改劇本為由，對張可說：“我要約你談談。”
張可雖然不似傳統女子的扭扭捏捏，答應約會，但並沒有生出正式交往的想法。
02
這時，張可的哥哥張滿濤成了王元化的神助攻。張滿濤和王元化是好朋友，藉由這層關係，王元化經常和張可兄妹見面。
日久見人心，哥哥張滿濤詢問她是否喜歡王元化。張可害羞地回答：“王元化是一個很真誠的人，這很好。”
經過多年的相處，兩個人終於在1948年結成連理。兩人在上海舉行了婚禮，儀式不大，也沒有太多的浪漫，慢熱的兩個人把這份愛深埋在日常生活的點滴之中。
王元化屬於自理能力比較差的人，所以平時都是靠張可打理家務事，照顧他的日常起居。王元化常說：“家庭這副擔子都是她挑的，所以我能騰出來專心寫文章 。”
而王元化把掙來的錢悉數交給張可管理，每天早上出門前，張可都會往王元化口袋放幾個零錢，以備不時之需。
偶爾張可還會戲謔道：“這錢可不許請別的女人逛公園哦。”王元化笑笑不說話，一臉寵溺地看著撒嬌的妻子。
有人曾說：“王元化有三個母親，一個是他自己的堅強的母親，一個是姐姐碧清，還有一個就是張可”。
他本人也常說：“我有時候會很急躁，她從來不，她不作聲。從沒有和人臉紅過，是很善良的一個人。她是不大喜歡錶露自己的內心世界，話很少。我的性格比較容易跟人吵架，跟她從來沒有。她脾氣好，吵不起來，頂多是不來理睬你。”
只羨鴛鴦不羨仙，大抵說的就是他們夫妻琴瑟和鳴的樣子。
然而這一切都是暴風雨前夕短暫的幸福，日後回想起來，這段平安喜樂的日子竟是這般的難能可貴。
1955年，社會動亂嚴重，許多文人名士都因身份問題而被抓捕，王元化也在其中。由於王元化和作家胡風曾有所往來，所以也被隔離審查。
對於這件事，張可一開始並不知情，王元化是突然被人從家中帶走的，張可當時還在工作，回來後發現有人在家中搜查才知曉此事。
沒想到，這一風波讓這個大才子造成了不可磨滅的精神壓力，最後導致精神分裂，成了別人口中的“瘋子”。
03
一開始，得知王元化被關押的消息，張可帶著兒子王承義去求情；為了見王元化一面，王承義還爬了上牆，一邊爬，一邊喊著“爸爸”。
王元化透過窗戶看著在院牆上的兒子，內心心疼無比，害怕王承義會不小心掉下來，但又無能為力去阻止。
從這時開始，王元化承受了太多的心理壓力，心理狀態變得極差。隨後的每一天，他都會在牆上劃一道線，一直維持著這個狀態劃了四個月。
對於這段黑暗時光及行為，他說：“過去長期養成的被我信奉為美好以至神聖的東西，轉瞬之間被轟毀了。我感到恐懼，好像被拋棄到無際的荒野中。”
被關押了被隔離不停審訊的日子終於結束了，然而從“監獄”裡出來的王元化，成了“瘋子”，這也是他被提前釋放的原因。
面對這樣的丈夫，張可滿是心疼和不忍。
這時，有人勸張可離開，但是她知道如果自己走了，王元化就徹底地毀了。
王元化行為舉止透著詭異，總喜歡對著空氣講話：“這是張博士，剛從國外回來，等下我要跟他聊聊最近的一部舞臺劇，你給他準備點點心過來。”
鬼神亂力，行為乖張，經常把兒子嚇哭，張可也承受巨大的壓力。
為了開解丈夫，張可找來莎士比亞的作品，讓王元化洗滌靈魂，濡染干涸的心靈。
在翻譯《奧賽羅》第四幕時，張可便告訴王元化：
“要是上天的意思，要讓我受盡種種的折磨，要是他用諸般的痛苦和恥辱在我毫無防衛的頭上，把我浸沒在貧困的泥沼裡，剝奪我的一切自由和希望，我也可以在我靈魂的一隅之中，找到一滴忍耐的甘露。”
一言驚醒夢中人，張可的一句話，瞬間讓王元化產生共鳴，靈感頓發。
一氣呵成之下，王元化寫了一組十萬字的莎翁作品論文，而張可，便充當他的助手，幫他翻譯，整理稿箋，做好封面，最後裝訂成一本精美的線裝書。
有事可做，尤其是做自己喜歡的文藝事業，在張可的陪伴下，王元化的病情慢慢有了好轉。
對於這段時光，他曾說：“翻譯和介紹莎翁，完全是張可想讓我從陰暗裡走出來，我成就了莎翁在中國的地位，她卻成就了我。 ”
04
在王元化生病的那22年裡，他曾兩次精神失常，都是多虧張可的細心照顧，他才康復的。然而，王元化大病初癒了，張可卻倒下了。
1979年6月，張可突發腦血栓，雖然人被搶救回來，可她的智力卻嚴重受損，且餘生只能癱瘓在床，生活再也不能自理。
在“監獄”的時候，王元化沒有哭，但看到張可的病情如此嚴重後，像個孩子一樣地在醫院裡大哭——張可操勞一生，終於可以安享晚年了，自己卻病了。
這一次，王元化，成了張可的支柱。
張可喜歡吃肥肉，可生病的她嚴禁飲食油膩，王元化便不同意她吃。可一看到張可那饞得不得了的表情，他又心軟，允許讓她吃一小塊。看著吃得很滿足的張可，王元化內心是又開心又心疼。
此後的每一天，王元化不管去哪裡，他都會帶著張可。就這樣，兩人一輪椅，就這樣度過了27年。
2006年，張可逝世，享年87歲。送別陪伴自己58年的愛妻，王元化內心是萬分不捨的，然生死有命，王元化也想跟著愛妻去了。
王元化在與學生談心時說：“張可比我早兩年來世上，她一直耿耿於懷，所以啊，我也要比她晚兩年走，這樣去找她，我跟她就一樣大了。”
兩年後，王元化肺癌病情加重，但他卻不允許家人搶救自己，如果他陷入昏迷，那就這樣自然地離世就好。
他還說：“我有些迫不急待了，我最後一個期待就是去那裡看她。”在病逝前的日子裡，王元化每天起床梳洗完畢後，都會安靜地坐在床上，等待著死神的到來，等著與張可的重逢。
離世時他嘴裡喃喃道的是：“我們終於要團聚了……”
相信在天堂的他們再也不會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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