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张超 贡晓丽
菲律宾巴拉望岛，海滩上空无一人。
当地科学家惊喜地发现，随着疫情赶跑全部游客，巴拉望岛正迅速恢复到自然状态。
海岸线上出现了成千上万的粉色水母，这种被称为“海番茄”的当地特有物种，近年来越来越罕见了。
巴拉望岛海岸线上的水母
意大利威尼斯，河水变得清澈见底，天鹅回来了，野鸭忙着在水上巴士站点筑巢产卵。
威尼斯河水清澈见底
西班牙马德里，孔雀在大街上肆无忌惮地游走和觅食。
马德里街头的孔雀
墨西哥的海滩，重新被野生海龟占领……
世界各地的研究机构都在报告，空气污染和温室气体排放水平显著下降。纽约监测到的二氧化碳排放量创下10年来最低水平……
美国1月和3月的排放对比
不过，还是抓紧呼吸几口这样的新鲜空气吧，疫情过后，天不会更蓝，水也不会更清，相反，地球可能将要面对一个更恶劣的未来。
随着世界上主要的国家相继出台经济纾困或刺激方案，世界气象组织秘书长佩蒂瑞·塔拉斯发出警告，各国提振经济的措施，可能会让多年来的环保努力功亏一篑，并在未来几十年导致更大的生命和经济损失。
BBC的报道，疫情导致空气污染水平和二氧化碳排放下降
美国助油企脱困，菲律宾却遭了秧
佩蒂瑞·塔拉斯并不是杞人忧天，因为美国就是最好的例子。
2008年全球经济危机，美国通过购买金融机构不良资产、购买金融机构股份等措施，挽救了摩根大通、花旗集团和高盛等一大批银行的危机。
2008年9月，纽约证券交易所的交易员神情凝重
美国银行业获得流动性补充之后，开始寻找更适合的投资增长点。
彼时，全年WTI原油期货价格平均为每桶100美元，创下七年来最高涨幅。
与此同时，美国石油对外依存度一度超过70%，每天需要进口约1000万桶石油，迫切需要实现能源的自给自足。
2008年，恰逢美国迎来页岩油快速发展阶段，随着水平井和水力压裂技术成功应用，美国巴肯页岩区的作业量和产量提升，伊格尔福特、二叠纪盆地等地区等也成为页岩油开发热点地区。
美国油企在伊格尔福特地区进行页岩油作业
页岩油企业受到了华尔街青睐，银行们把美联储的纾困资金，直接投到了化石燃料行业。
不仅如此，美联储旨在帮助房地产市场复苏的零利率政策，也被油气企业利用，他们可以用极低利率向银行借款。
剑桥大学教授海伦·汤普森指出，美国银行业向油气企业提供的贷款金额，从2006年的6000亿美元，一路上涨到2014年的1.6万亿美元。
尽管不少油气企业面临财务亏损，但因为行业前景好，加上企业可以支付股息，让他们得以不断从银行融资、借款。
页岩油采集示意
得益于此，美国成为世界上首个实现页岩油商业开发的国家。
目前，全球90%以上的页岩油来自美国。2018 年，美国页岩油产量达 650 万桶/天，贡献了美国原油总产量 的59%。
页岩油产量巨大，美国不光实现了能源自给自足，还从2015年开始向印度、日本等国家出口石油，完成从石油纯进口国到石油纯出口国的华丽转身，国际油价从此再也没有站上过140美元/桶的高位。
美国页岩油企员工在工作
对此，美国国内曾经有过批评，认为政府救助计划最后竟沦落为油气企业的专享救助计划，并且成了引发全球气候急剧恶化的一大原因，如果这些救助资金流入到风能、太阳能或者其他环保能源行业，对环境的伤害要少很多。
页岩油产销两旺，意味着碳排放量的激增。
根据国际能源署数据，在化石燃料带动下，全球碳排放近年来呈上升趋势，2019年碳排放量为330亿吨，与2018年持平，为历史最高。
《新共和》杂志的批评文章
美国《新共和》杂志（The New Republic）指出，页岩油市场的繁荣，永久挫败了任何旨在削减排放量的有意义尝试，让《巴黎协定》成为了废纸。
“国际气候变暖”新闻分析网站气候之家（Climate Home）分析，碳排放量不到世界1%的菲律宾深受排放量超标影响。
《气候之家》对于菲律宾问题的报道
近年来，菲律宾因人为导致的气候问题，正遭受着越来越严重的洪涝灾害、高温天气等极端气候侵袭，2013年，台风“海燕”就在菲律宾造成6000人死亡，超过650万人流离失所。
2016年，菲律宾人权委员会就曾要求美国、英国等47家跨国石油、水泥企业回应关于碳排放造成气候变化、侵犯菲律宾人民基本人权的指控。
在台风“海燕”中受灾的菲律宾民众
特朗普大撒币，美国航空业排放将激增
如今，美国的纾困计划又来了。
3月27日，特朗普正式签署国会表决通过的2万亿美元经济刺激法案，其中包括向美国航空企业注入250亿美元直接经济援助等举措。
特朗普直接撒币，背后是来自航空、汽车、油气等相关行业的压力。
《自然》杂志网站统计，到今年6月底，全球取消的航班将超过110万个，航空业今年的收入损失预计超过2500亿美元。
《自然》杂志网站的报道
除了停航导致的直接经济损失，航空业还面临着国际航空碳抵消与减排计划(CORSIA)的压力。
原本按照国际民航组织的计划，以2019年和2020年国际航空活动平均排放量为基准，今后任何年份的排放量都会与之比较。
当超过基准值时，航空公司将通过提高效率、寻找替代燃料、投资可再生能源或者植树等减碳项目，来抵消增长的排放额。
航空业普遍担心，今年疫情将会拉低平均值，导致今后几年减排压力巨大。
近年来，民航飞机的排放量越来越高
对于航空公司来说，减碳项目只是看起来美好，毕竟新能源飞机或者效率更高的飞机短期内不可能出现，而且新型燃料还更昂贵。
基于今年疫情形势和明年的减排压力，航空业不断在给各国政府施压。
美国的大型航空公司和行业协会已经多次致信甚至威胁特朗普，如果不采取措施，将会有成千上万人下岗。
如今，特朗普针对航空业的大撒币行为，也招致环保组织和相关媒体的强烈指责。
《纽约客》杂志的批评文章
《纽约客》杂志批评，美国的航空公司根本不知道未雨绸缪，过去十年中，包括达美航空、美国联合航空和美国西南航空在内的主要航空公司，把收益的96％用于回购股票，导致应对危机时现金流不够。
环保组织更是痛惜，他们认为原本特朗普在给航司提供补助前，应该尽可能捆绑一些条件：比如投资绿色产业；让工人们慢慢转向低碳行业；设置新制度让常旅客承担更多资源税；设计出更合理的飞行路线减少化石燃料使用等。
美国航空公司回购股票比例
可最终，航空公司轻易获取纾困资金，并可能利用这些资金在疫情好转后大幅排班，从而导致排放激增。
如果按照此前的增长速度，到2050年，全球航空公司的排放可能占到全球碳排放量的四分之一。
一箭三雕的燃油新政是环保的倒退
对汽车行业，特朗普更是送出了“大礼包”。
3月31日，特朗普正式宣布终结奥巴马时期所采用的美国汽车排放标准，要求汽车制造商到2026年每年提高1.5%的燃油效率，而不是之前的5%。
《洛杉矶时报》对特朗普燃油新政的报道
奥巴马在任时，恰好经历了2008年的经济危机，期间不少美国车企都遭遇了困难。奥巴马在援助车企时，就捆绑了环保条件，要求车企制定更新的国家燃油经济性标准。
这些标准于2012年发布，要求汽车制造商的燃油效率每年平均提高约5%，到2026年平均每加仑汽油可以行驶54.5英里。
美国汽车燃油消耗量很大
而最终的目标，是让美国的汽车在车辆寿命内排放量减少60亿吨（排放量减少一半），每天减少200万桶的石油消耗，并为美国人累计节省1.7万亿美元的燃料成本。
随着特朗普将奥巴马这一减排措施彻底打破，新标准的实施，意味着到2026年每加仑汽油只能行驶40.4英里。
特朗普认为，这将为汽车制造商节省1000多亿美元的合规成本；也有助于在疫情下稳定美国汽车工人的工作；同时降低燃油经济性标准将使新车的前期成本降低约1000美元，这意味着更多的人将能够购买更新、更安全的汽车，拉动内需，可以说是一箭三雕。
伊利诺伊州菲亚特克莱斯勒公司停车场空空荡荡
但这项政策却是一次放松排放管制行动，会导致每年汽油消耗增加800亿加仑、石油消耗增加20亿桶，多排放9.23亿吨二氧化碳，并使每辆汽车的平均燃料成本，在汽车使用寿命内增加1000多美元。
为了挽救油企，罔顾环保法规
特朗普针对燃油经济效率的新规，也被认为是在给美国的油气企业续命，因为目前这些企业的日子相当难过。
美国人出行需求正在锐减。
3月中旬，纽约市交通拥堵率比去年平均水平下降了37%，芝加哥则下降了24%，而美国汽油零售量比去年同期下降了3.2%，其中西部地区销售量下降了5.3%，华盛顿州汽油销售量同比下降了8.2%。
纽约时代广场附近都失去了往日的热闹
此外，沙特和俄罗斯神仙打架，把美国人坑得不轻。
国际油价目前徘徊在20美元左右，远低于美国国内页岩油气企业45美元左右的成本价。
这也直接导致了美国汽油价格大跌，德克萨斯州、北卡罗来纳州、弗吉尼亚州等部分地区的汽油价格甚至跌破了2美元/加仑，创造了2016年以来的新低，美国油气企业的利润变得微乎其微。
美国不少地方油价降到了每加仑2美元以下
由于美国油气公司从2008年开始就利用华尔街进行长期大量低息借贷，导致债务过于沉重。
信贷评级机构穆迪做过统计，2020年到2023年，北美油气公司有超过2000亿的债务需要偿还，2020年到期债务超过400亿美元。
层层重压让油气企业顶不住了，4月1日，美国页岩油企业怀丁石油宣布，已经向法院申请破产，成为首家因为疫情和石油价格战申请破产的油气企业。
页岩油企怀丁石油破产
为此，特朗普为油气企业开了一张“支票”，除了2万亿美元经济刺激法案允许的企业贷款，3月中旬还宣布要购买美国油气企业的7700万桶石油作为战略原油储备,总价预计30亿美元。另外，特朗普还公开与几家大型美国石油企业商讨救助措施，甚至包括缓和石油价格战的计划。
由于美国介入，国际油价已经在4月前三天上涨了50%。
美国的页岩油企
《自然》杂志网站指出，美国环境保护署已经于3月26日宣布将暂停大多数执法活动，这相当于美国为了挽救油气企业放弃了各项法规，意味着美国政府正在朝破坏环境的方向发展。
纾困计划外，报复性刺激最可怕
除了眼下的经济纾困计划，长期的经济增长和就业压力才是各国政府最担心的。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表示，全球经济在2020年可能会出现负增长，衰退程度可能超过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标准普尔的报告更是将今年全球经济增长率下调至0.4％，这是自1982年经济崩溃以来从未见过的预测水平。
美国凤凰城一家餐厅临时改成了外卖，减少了用工人数
各国失业人口正在增加，美国3月失业率从上月的3.5%升至4.4%，失业人口增加140万人至710万人；加拿大自3月16日封锁边境以来，已有超过200万人申请失业救济；西班牙失业率已达13.8%，3月新增申领失业救济人数突破30万；泰国预计将有230万从事旅游及相关行业人员面临失业……
国际气候研究中心的格伦·彼得斯教授说，“在这种情况下，各国的经济刺激措施会暂时撇开环境问题。”
《自然》杂志网站表示，如果将重点放在经济增长和就业上，某些国家原本准备退出的高碳项目就会被迅速复苏，例如印度就有可能出现大量燃煤电厂计划。
各国为了挽救经济有可能导致排放超标
国际能源署也表示，需求下降加上油价下跌，可能会使尼日利亚和伊拉克等本身经济脆弱的生产国收入减少多达85％。
最终，当环保问题和经济问题摆在一起时，这些国家几乎肯定会首先选择保证经济增长。
简而言之，很多国家会倾向于继续保护本该淘汰的落后产业，更会造成大量重复和无效建设，最终把经济上的发展变成数字上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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