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村裡孩子都叫她婉婉姑，不管是不是本家。
我們不知道她的年紀。改革春風吹了這麼多年，她還頂著兩條有些灰白的辮子，穿一身灰不溜秋的過時衣裳在街上晃盪，有時還會拿根樹枝什麼的邊走邊罵罵咧咧的，小孩子很怕遇上她，因為她會突然抱起那個孩子親個沒完。有時回到家，跟父母說起今天婉婉姑又把誰嚇哭了，大人都會吼一聲讓我們閉嘴，婉婉姑好像是一個不能說的秘密。
那年中秋前，婉婉姑又不見了。村裡先組織人在村內外、山上、河邊到處找。每年差不多這時候，婉婉姑會跑掉一段時間。每年那些日子她家裡人會提前把她鎖進屋，生怕再給大夥添麻煩。有一年在山坡發現她時，凍得都不醒人事了；有一年發現的最早，是外村人從河裡撈出來的。最難找的那次動用了警察，是從100多里外的縣城找到的。
每年這個季節可以說是我們村的多事之秋。除了每年這個時候婉婉姑會跑走，其它日子裡她還是比較安穩的，不大惹事。情況好的時候還能幫著在地裡幹活。只是婉婉姑沒有住在他們家的新房子裡，而是在村外場院裡那間看場的破屋子。那間屋子本來是村裡看牲口的一間屋子，後來沒有牲口那間屋子就廢了。自從婉婉姑有了小侄子，嫂子怕婉婉姑嚇著孩子，婉婉姑就住進了那間屋子。
那天，婉婉姑的娘長明奶奶去送飯，一看門上的鎖好好的，可是窗子破了，便知道婉婉又跑了。長明奶奶摟著飯哭倒在屋門口，“這可啥時候是個頭啊？”
村裡人這次依然按老路子先找村內外，一天也沒有結果，晚上便趕往縣城。有上次的經驗，這回大家從城市背街的小巷小鋪找起。到了下午，大家匯合時都一無所獲。婉婉姑的大哥大斌叔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要不，要不去機械廠看看去？”
在場的人都明白，機械廠是怎麼回事。
2
婉婉姑命很苦，當年她喜歡上了住在他們家的知青林述之。小夥子踏實還有文化，跟著大斌幹農活有模有樣，連莊稼裡手景祥爺爺都誇林述之學得快乾得好。婉婉在給大家送飯時，會悄悄塞到林述之手裡一個煮雞蛋，會把給他的粥弄稠一些。林述之大紅著臉，只管手足無措地埋頭吃。
婉婉是要說給鄰村的，人家的訂禮都收了。可是婉婉認準了林述之，不管爹孃怎麼說，不管哥哥怎麼勸。訂親又怎麼樣？婉婉不喜歡那個只會拉犁的傻小子春生。如果林述之不喜歡自己，那她這輩子不會再喜歡第二個人。林述之聽說後，便搬到場院和景祥爺爺一起住了。
婉婉執意要退親，拉犁的小夥子蠻牛一樣找過來，非問問自己哪裡做得不好，他不會說話吵架一樣的架勢惹笑了圍觀的人群。從此，兩個村都知道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婉婉。婉婉索性不把旁人的話當回事，她再給隊里人送飯，開始公開給林述之開小灶，不怕有人閒話。林述之越推辭婉婉反面送得越勤，場院上那間小屋被婉婉收拾得越來越利索。
景祥爺爺說，強扭的瓜不甜。婉婉說，我就不信扭不下這顆甜瓜。終於，有一天林述之說她有女朋友，女朋友沒有下鄉但是寫信來說城裡招工，他可以馬上回城了。真像林述之說的，不長時間林述之真得走了，他沒有和婉婉道別。
兩個月後，婉婉結婚了。傻小子春生不嫌棄婉婉名聲不濟，只要她實心過日子。婉婉從此一心和傻小子過日子，不再朝三暮四了。那一年，農機站的同志林述之來村裡修機器，春生熱心請同志到家喝水，不想遇見了帶孩子做飯的婉婉。
那幾天婉婉會抽空去地裡轉轉，孩子就在左右跑著跳著。她一直在找那個熟悉的身影，卻再也沒有看到。她也沒有看到孩子的身影，等找到時，孩子已經淹死在水塘。
春生，擦乾眼淚把婉婉送回孃家。他可以接受不怎麼喜歡她的婉婉，可是不能接受為了別的男人害死孩子的母親。
從那以後，婉婉就開始胡言亂語。見孩子疼孩子，見大人躲大人，一瘋就是幾十年。
3
大家跟著大斌來到機械廠附近時，天快黑了。大斌在廠門口徘徊著，進退兩難。他拿不準妹妹會不會來，他更拿不準這樣會不會打擾到無辜的林述之。這些年，林述之加官進爵，生活幸福。他不知道鄉下有個姑娘因為她改變了一生。
正當大夥催著大斌進去問問時，一夥大嬸邊走邊聊天引起他們的注意。大嬸們說那女人是個瘋子，是她孃家附近村的。另一個說，還好，孩子得救了。
他們在大嬸的指引下，來到小城南邊的護城河那裡。三三兩兩的人正在褪去，有人正把衣服蓋在躺在地上一個人頭上。大斌蜷著腿連跑帶的爬地過去，看到的是露在衣服外面灰白的辮子。旁邊一人說，有個小孩在這裡撈魚玩掉了下去，不可從哪竄出一個瘋女人跳下去把孩子救了上來。可是瘋女人不會游泳，自己去沉下去再也沒有上來。
婉婉靜靜地躺在那裡，這回不再胡言亂語，不再抱人家的小孩了。她忘不了除了那個得不到的林述之，還有早已過世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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