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年前，我媽發大病，癱了。
我爸說，早上，他正要出門上班，我媽在洗漱間洗頭，走到門口，聽到盆子扣地下的聲音，趕緊回去看，我媽坐在地上動不了，叫車，去醫院。
我爸說，我媽清醒的時候最後一句話是，以後可怎麼辦啊？
我爸給我打電話的時候，聲音低沉，只說，你媽有點事，回家來一趟。
當時我在深圳，我家在河北一個小縣城，下車直接奔的醫院，也已經過了一天時間。
我媽周圍一圈亂七八糟的儀器，睡著，腦袋纏著紗布。
我爸說，基底節出血，挺多的，腦袋敲了一個大洞，總算把命救回來了，之後看恢復情況。
都說，要是我爸當時早走一會兒，或者送到醫院再晚一會兒，命，就交代了。
我媽那邊有幾個遠點親戚，說，這是個賴病，那個誰誰誰，如何如何，拖死個人；前幾年誰誰誰，拉到醫院轉一圈就拉回了家，馬上就不行了，埋了清淨。
現實如此，這種事，左右都是道道。當著面，我爸沒說啥，和我和我妹說，那是你媽，我不忍心。
我爸說，救你媽的時候，啥也沒想，顧不上。
我媽剛倒下那會兒，好多人來給我爸和我們寬心，說，誰誰誰，幾天就醒了，然後就活蹦亂跳的了；說，誰誰誰，比我媽還嚴重，恢復的挺好。
特別是睡了十幾天之後，我媽睜開了眼。親戚的樂觀情緒升溫，來看時都叫我媽名字，然後交流，嗯，嗯，你看，我和她說話，她眼珠子轉呢；這是認識我，有意識，清醒著。
我回家，我妹回家，少不了被問一通，你和你媽說話，有反應不？
我和我妹都說有，也是真的覺得有，腦袋偏過來了，眼神裡專注了，就覺得，嗯，有。
來照顧我媽的我姑還經常給我媽做做運動，伸伸手，踢踢腿。
給家裡打電話，每次都會問問我媽的情況，我爸一開始還多說幾句，睡得怎麼樣，吃飯怎麼樣，漸漸的，後來就一句，
還那樣。
躺了一年，再回家時，確實還那樣。
過了新鮮勁，來的親戚也沒那麼多那麼頻繁了，不過希望還在，例子變成了那個誰誰誰，一年後恢復的挺好；問我和我妹的問題，也沒變。
得到肯定的回答後，說，嗯，還是有意識。
可是我媽已經不怎麼伸手踢腿做運動了。
小縣城，熟人多，和我爸走在路上，都能遇到好幾個問我媽的，我爸一般都是微笑說，還那樣，人已經廢了。
回到家，我爸看電視，不說話，我姑不在的時候，到點了給我媽喂水喂牛奶餵飯，邊喂邊說話，好好吃，你兒子回來了，你閨女回來了，餓了吧？這是牛奶，這是肉，這是米飯，這是粥；吃完了有勁，吃完了好恢復……
這是好的時候，壞的時候其實更多，我爸生氣，叮鈴咣啷，罵人，王八犢子；埋怨，當時勸你吃藥不吃藥；賭氣，不吃餓死了，那天就不應該救你……云云。
罵歸罵，不會動手，邊罵邊喂，都能喂完；即便是應酬，喝大了，睡一小覺，到時候也會起來，喂水餵飯。
鬧病之後，我給我媽餵飯的次數不多，她就睜著眼睛，脖子一梗，根本不配合，說不上清不清醒，反正說啥話也不會聽，只能先把頭扶正，再慢慢地灌。
有牙的時候，經常會咬湯匙；經常會禿嚕，吃到嘴裡的東西吐出來，脖子枕頭上都是。不暴力快速一點根本喂不進去，有時候就是生懟。
本來對我爸和我姑的餵飯方式心裡嘀咕，不敢說，因為沒資格；餵了一次之後，不是滋味，不可能說什麼，覺得更沒資格。
我媽病到第三年，看過幾遍相熟的親戚朋友，基本不會說能好了，也沒有誰誰誰的奇蹟。跟我爸說，向前看，跟我和我妹說，你媽已經這樣了，你爸不容易，照顧好他。
我爸不打扮，就帥，出門乾乾淨淨，衣服穿得整整齊齊，也就近兩年，才長了一點白頭髮；走在我們小縣城，三五步就有人打招呼，熟悉的叫一聲王哥，遠一點的叫一聲王院長，也是一號人物。
外人面前，我爸還是微笑，要強，我一回家，就嫌我邋遢，整天要給我買衣服。
我媽鬧病前後，我爸沒啥不同，還是神神氣氣，該應酬應酬，該上禮上禮，該喝酒喝酒，甚至應酬時話說得更多，上禮時錢給得也不少，喝酒時經常喝大。
大概就是那年，春節假，我爸去應酬，老同學聚會，挺晚了沒回家，給其他人打電話，說是早就散了，我爸不要人送，自己走回家。
我和我妹出去尋，滿大街的瞎繞，沒看見人。沒辦法，給叔舅們，我爸同事，打電話，呼啦啦一群人，好幾輛車，在小縣城裡挖地三尺，翻水溝，刨花壇，找人。
折騰了個把小時，沒結果，七嘴八舌地瞎猜，再找不著，就得報警了。
忘了是誰，在縣東頭，遇上了我爸，出了家小店，施施然走回家。
出來找的都是知根知底的近親，也不埋怨，就問，去哪兒了，咋不聯繫，咋不回家。
我爸說，同學會，看見人家成雙入對的，心情不好，自己呆一會，找個地方，放鬆一下。
我爸說，沒事，好著呢，都散了吧。
再時間長一點，我給我爸打電話，就幾句話，也不問我媽怎樣了，沒消息就是還那樣，我姑我爸照顧得挺好，幫不上忙，問了還矯情。
親戚們再見我和我妹，就一句，你媽還那樣？我們說，嗯，也就沒話了。有份量重，感情近，心直口快的，看見我和我妹沒精神，說，你就當你媽已經沒了……我們說，哦。
第四年，也就是去年，春節。我不認識的一個爺爺輩的長輩看我媽，唏噓不已，說我媽愛說愛笑一個人，好幾遍。
又拉著我爸的手，說，我媽這樣了，也得照顧好她；同時，生活作風上，可別起啥歪想法。
我爸說，哪兒能。
沒我說話的份兒，在心裡想，這長輩是好意，說得也對；可我爸要真有啥歪想法，其實我這個做兒子的真沒啥意見，只要真對他好就行。
又到3月，我媽倒下，5年了。
我媽的身體越來越差，就過年這一段，從吃飯到消化，各種出毛病。大年初一出狀況，我爸上門去找人；隔幾天又出狀況，我爸不好意思大過年的再找同一個人，於是請來了另一位近親來幫忙。
我媽那邊很有威望的一位長輩，人好，嘴快，說話直。料理完了，鐵青著臉，說，不如就這樣讓我媽走了，省著拖累活人。
我爸沒說啥，親戚說了一通硬話，最後嘆了口氣。
情況穩定住，到點還是該餵飯餵飯，過年我姑要回家，我爸若是出去，錯過飯點回來，第一句話問，你們倆吃飯了沒？我們說，嗯。緊接著就問，你媽呢？聲音提高8度。
我和我妹，我做飯，她餵飯，勉強過關。
我爸好面子，要強，前兩年喝多了酒，經常回憶光輝歲月，今年春節，偶爾也吹，然後說，記性不行了，老了。
我媽那屋，白天陽光好，天一擦黑就亮燈，我爸說，你媽怕黑。
我爸常坐在我媽旁邊，看手機看平板，說，傻丫頭，給你放首歌，然後聲音就蹦出來，網絡神曲都算不上，歌詞相當樸實歌曲相當洗腦，不知道是從哪兒找的，情啊愛啊的。時間長了，我妹一個大學生，NPC的粉絲，一放都能跟唱。
餵飯的時候，我爸現在特有耐心，邊喂邊唸叨，傻丫頭，多吃點，傻丫頭，別睡了，傻丫頭，整天折騰人，傻丫頭，誰叫你當初不聽話，不吃藥……
我爸經常對我和我妹說，你們好好過，規劃規劃，你媽這不用你們操心，有我。
我爸是1961年的，我媽是1963年的。
我爸說，我媽清醒的時候最後一句話是，以後可怎麼辦啊？
我爸說，傻丫頭，就會折騰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