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擼串雖好，但若沒有刀片鐵絲網層層設防，中國人民畢竟難以放心。
文｜吳餘
在北京街頭，如何以最快速度辨識出「每平十萬+」的高檔小區？
無須查看戶型、綠化和配套設施，最簡單答案是：看它有沒有一道密佈刀片、寒光凜凜的鐵絲網圍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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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學名「刀片刺網」或「刀片刺繩」的防具，在政府建設項目招投標公示中也經常出現，尤其常用於看守所和監獄。
▍同為高淨值人群聚居區的北京秦城監獄
▍一些相關的政府建設項目
全國各地的公園、學校、政府部門等，刀片刺網也是常見配置，且經常與人臉等高，令行人心驚肉跳，唯恐腳底一滑發生慘劇。
▍北京奧森公園外側的刀片鐵絲網
▍2015 年 11 月，深圳灣公園在海岸佈設了 500 米刀片鐵絲網，隨後在市民強烈反對下被拆除
中國的小區和公園為何要如此武裝自己，乃至令行人不禁對自己的處境產生懷疑？
911·世界大戰·紅色高棉集中營
你的懷疑並不奇怪：在多數國家，這種鐵絲網要公開露面，起因即使不是恐怖襲擊，往往也是重大的治安危機，要麼就是在看守所、監獄或集中營。
如美國，刀片刺網第一次大規模走出監獄，就是在 911 事件後，目的是保護重要的公共設施免遭恐怖襲擊。
更近的一次露面，是在 2015 年敘利亞危機中，被匈牙利政府緊急部署於南部邊境，用於阻攔洶湧而來的敘利亞難民。
▍此舉遭到了國際輿論的廣泛反對
一旦在和平年代現身鬧市街頭，刀片刺網便很容易引發周邊居民緊張，甚至暴風驟雨般的抨擊。
1985 年，紐約住宅區的一片工地外忽然出現了一道刀片鐵絲網護牆，立即遭到群眾舉報，隨即被《紐約時報》批為「越戰餘孽」「反社會行為」。
2017 年 4 月，面對因年金改革引發的群眾抗議，臺灣立法院周邊佈設了一圈「蛇籠刀片」，也引發高烈度的輿論打擊。
▍立法院週五的拒馬及蛇籠
作為人民生命財產安全的守護者，刀片鐵絲網為何無法贏得好感，反而遭致人民群眾的一致敵視？
除了其咄咄逼人、令人毛骨悚然的外觀，這恐怕也與它難以洗刷的黑歷史脫不了干係。
刀片鐵絲網的前輩普通鐵絲網，原本是 1874 年一位美國農民為了方便養牛的發明。它由兩股鐵絲扭成，每隔一段距離打一個結，伸出兩根倒刺，可有效的把牲畜圈養在草場裡。
▍它的發明者叫約瑟夫·法威爾·格林登，一位伊利諾伊州的農民
然而不到二十年，這種人畜無害的新產品就被髮掘出了阻滯敵軍突擊的軍事潛力，作為殺人利器出現在世人面前。
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被部署在弗蘭德斯原野上的鐵絲網據說可繞地球四十圈，死在鐵絲網前的各國士兵不計其數。鐵絲網和機關槍，就此成為世界大戰和大屠殺的象徵。
刀片鐵絲網的雛形，正是在一戰中作為鐵絲網的替代品登場：戰爭後期，人力匱乏的德國無力製造足夠多的鐵絲網，便改用更簡單的工藝，直接將薄鐵皮切成帶刺的長條鐵片代用。
1957 年，西德人烏爾·齊格弗裡德在其基礎上發明出了現代的刀片刺繩：將帶刺的鐵片包裹在一根鋼絲上，由此大大加強了其堅固性。
▍烏爾·齊格弗裡德在美國註冊專利時的記錄
▍1973 年登記的另一項專利中描述的製造刀片鐵絲網的工序
相較於傳統鐵絲網，這種新式刺繩不但更難被剪斷，甚至徒手觸碰都難逃皮開肉綻，徹底杜絕了快速翻越的可能。
很快，它便在北約各國軍隊中流行開來。
▍相比之下，蘇東陣營則大多使用傳統鐵絲網。柏林牆就並不見刀片鐵絲的蹤影。
越南戰爭時期，刀片鐵絲網第一次大規模投入戰場。美國為美軍和南越軍制造了大量刀片刺繩，用於在漫長的消耗戰裡構築防禦工事。
不幸的是，這場戰爭再次成了災難的代名詞。連帶著刀片鐵絲網，也被罩上了「越戰餘孽」的陰影。
美軍撤退後，南越政權旋即潰敗。新式的刀片鐵絲網從此流入中南半島，其後的紅色高棉政權，便大量將其運用於建設集中營。
▍前紅色高棉 S-21 監獄，現吐斯廉屠殺博物館保留的刀片鐵絲網
1970 年代後，美國國內也開始在國內使用刀片鐵絲網，不過都是在監獄和精神病院——畢竟，人們很難把越戰陰影的心理負擔投射到這裡。
在這些崗位上，刀片鐵絲網的威嚇功能逐漸超過了其實際殺傷作用，刀片的外形也進化得越發令人恐懼。
▍1980 年代美國人設計的刀片刺繩，尖刺越來越長，越來越銳利，和今日頗為相近
儘管不再作為殺人兵器，美國民眾對其的佈設始終相當謹慎，各州甚至出臺法律防止其損害公眾安全。即便 911 事件後，它露面的地方也多是聯邦政府設施，絕少在居民區，更不會在高檔社區。
這種駭人的利器，為何獨獨能闖入中國的高檔小區？
回答這個問題，或許要從中國當代城市防護設施的變遷說起。
中國城市塔防進化史
行走在八九十年代的中國城市，什麼會是你最常見的防盜設施？
答案毫無疑問：插在水泥或磚坯牆頭的碎玻璃。
如此樸實剛健而又廉價易得的做法，很容易讓人以為這是我國勞動人民的智慧結晶。
1857 年出版的福樓拜小說《包法利夫人》就特別寫到，貴婦人的花園圍牆頂部插著閃閃發亮的碎玻璃。在 19 世紀中葉，插著玻璃的護牆就已是歐洲流行的防盜設施。
除了中國和歐洲，牆頭插玻璃的做法還可見於南美洲、非洲、印度、巴基斯坦、東南亞，全都是當時帝國主義的勢力範圍。
▍始建於 1855 年的澳大利亞弗里曼特爾監獄，牆頭的老玻璃更是遺留至今
可惜的是，在今天一線城市拆遷重建後的城區，這樣的景觀已不再多見。畢竟，即便其血統再洋氣，其造型還是過於接地氣，領導、外賓和高淨值人群都難以滿意。
2000 年代前後，中國的大規模城市改造與基建也為護牆的升級換代創造了良機。在繼往開來的領路人領導下，更美觀的、造型更為歐化的鐵藝圍欄，迅速取代了插滿玻璃的水泥或磚坯牆。
可惜的是，鐵藝圍欄雖然造型過關，防盜能力卻不進反退。意圖威懾的尖刺毫無實際效力，任何身段稍靈活者都能輕易翻越，甚至圍欄本身反成了完美的爬梯。
▍此事早有前車之鑑：1979 年伊斯蘭革命期間，伊朗革命群眾輕易翻越美國大使館圍牆
對居民而言，如果住宅區僅有一道鐵藝圍欄，便要面對巨大的安全隱患。為了防範小偷翻過圍欄實施入室盜竊的可能性，全國各地隨即掀起了安裝防盜窗的高潮。
住宅樓外立面密密麻麻的鐵籠子，很快就成為中國城市社區的新景觀。
然而，好景不長。
雖然確有一定防盜作用，但防盜窗過於直樸的外型，很快又讓它成為各地方政府眼中有損市容市貌的眼中釘，隨即成為各類專項整治的鬥爭對象。
▍建築立面整治工程，向來是地方政府創文創衛的重中之重
富起來的中國房產商在開發新建高檔小區時，也逐漸引入了美國社區保持外觀整潔統一的理念，對購房者擅自改動外立面、進而導致小區品質感下降的舉動深惡痛疾。
在市容整治行動與開發商物業公司的合力之下，一二線城市的不少小區只得告別防盜窗。不過，防盜設施的真空仍需彌補。
除了在圍牆內側種植帶刺植物等新手段，在護欄上方佈設鐵絲網也成為不少小區無奈的選擇。
▍瀋陽南滑翔路萬科城市花園小區，佈設鐵絲網的方式頗有老派監獄之風
畢竟，深夜擼串雖好，但若沒有防盜窗或鐵絲網設防，高淨值的中國人民還是難以放心。
不過，他們的憂慮並未持續太久。人們忽然發現，近在咫尺的家門口，就有一件從遙遠的美國傳來的防盜利器。
在衡水登陸的美國利器
2001 年 12 月 11 日，中國正式加入世界貿易組織，由此迅速成為全球製造業中心。
同時，中國的鋼鐵產量也開始突飛猛進。全國粗鋼產量由 2000 年 1 億噸，到 2003 年的2億噸，再到 2006 年超過 4 億噸。
中國鋼鐵業中，產量又以河北省為最。早在 2000 年，河北省粗鋼產量即佔全國 10%，而到 2016 年，已佔全國四分之一。
作為人口大省的河北，因此在低端鋼鐵產品加工業上獲得了巨大競爭力。
就在這時，美國等西方國家，正因 911 事件後接二連三的恐襲威脅大量採購刀片刺網。正試圖開拓市場的河北民營企業家，迅速發現了這個巨大的商機。
與其他製造業相比，刀片刺網的開廠成本極低，只需要花數萬元購置簡單的機器，僱傭數名工人，便取得每人每日1噸的可觀產量。
▍如此簡陋而高效的刀片刺繩機，如今僅需 48000 元就能購置一臺
於是，河北很快就成為了全世界刀片鐵絲網的主要產地。而在河北省內，刀片刺網最核心的產地是隸屬於衡水市的安平縣。
▍在谷歌上搜索英語關鍵詞，能查到不少製作頗為精良的企業英文網站，其聯繫方式都位於安平
安平縣自 1980 年代以來，即以金屬絲網製造業聞名。1999 年還被授予「中國絲網之鄉」稱號。
2001 年開始，安平縣每年舉辦國際絲網博覽會。據 2012 年數據，當年展會有 40 多個國家的客商達成了 25 億訂單。
▍安平縣某絲網廠出產的幾種規格的刀片刺網
就在安平縣的家庭作坊大量製造著刀片鐵絲網時，因鐵藝圍欄無法防範翻牆，防盜窗又不能安裝的開發商和物業們，發現了這塊新天地。
正因刀片刺網令人毛骨悚然的外形，它能有效嚇阻不懷好意者的翻牆企圖，滿足人們迫切的防盜需要。
為市民亂翻圍牆、流浪漢亂闖公共設施而頭疼不已的市政部門，也無法抵禦刀片刺網嚇人於兩米之外的誘惑。
▍面對廣大擅長攀爬的市民，北京動物園也須以刀片鐵絲網武裝其展區
雙方一拍即合，中國大都市裡的刀片鐵絲網徐徐拉開。自 2007 年起，便開始在北京的高檔小區和公共設施間逐漸普及。
雖然在普通路人看來，刀片鐵絲網給人的觀感遠比防盜窗駭人得多，但勤於關心城市立面和天際線的領導們，至今未對此表示異議。
不過，雖然佈設在鬧市街頭的刀片鐵絲網，絕大多數已完全淪為威嚇性防盜設施，但安平縣的刺網製造者並未忘記其作為軍事設備的初心。
在較大規模的廠家產品類型中，皆有改裝刀刺網布障車的項目，可快速佈設刺網隔離帶，用於防暴、維穩、戰地和道路隔離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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