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貿組織總理事會上中美在此交鋒

世貿組織總理事會上中美在此交鋒

(原文較長,近一萬五千字,本文為作者精簡的雙方觀點近四千字)

2018年7月26日,世貿組織總理事會在日內瓦舉行年內第三次會議;美國常駐世貿組織大使謝伊根據美方會前提交的文件對中國經濟模式進行指責;中國常駐世貿組織大使張向晨予以駁斥;這是中美大使繼5月8日後在總理事會上再次交鋒;

世貿組織總理事會上中美在此交鋒

謝伊大使發言:

謝謝主席先生;在發表我事先準備的評論之前,讓我先介紹一下;有些人問,我們為什麼要把這個議題放在今天的議程上?答案很簡單:這個問題早就應該討論了;與中國獨特的經濟體制相比,很少有什麼問題對世貿組織未來的生命力具有更重要的意義;世貿組織全體成員面臨的最關鍵問題之一是中國未能完全遵守開放的、以市場為導向的政策,該政策是世貿組織建立的基礎;儘管中國一再將自己描述為自由貿易和全球貿易體系的堅定捍衛者,但實際上中國是世界上最具有保護主義和重商主義的經濟體;與成員的期待相反,自2001年加入世貿組織以來,中國並沒有朝向全面執行以市場為導向的政策和做法;事實恰恰相反,國家在中國經濟中的作用不斷增強;

在我們向本次會議提交的文件中,我們關注中國的經濟模式,該模式已被證明特別具有貿易破壞性;

一、中國憲法授權中國政府和中國共產黨發展“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這一授權也在中國更廣泛的法律框架中得以體現;為此,政府和共產黨通過政府所有制、控制關鍵經濟實體以及政府指令等方式,繼續對資源分配進行直接和間接的控制;結果,生產資料並未根據市場原則進行有效分配或定價;相反,政府和共產黨繼續控制或以其他方式影響關鍵生產要素的價格,包括土地、勞動力、能源和資本;

二、中國的體制還把法律作為國家工具,用以促進政府實現產業政策目標,並確保取得突出的經濟成果;此外,法院等關鍵司法機關的組織結構也是為了響應黨的指導而設計的;這種體制使得企業很難全面、持續地獨立於產業政策行事;

三、自加入世貿組織以來,中國反覆強調其正推進經濟改革;不幸的是,中國所用的“改革”一詞與奉行市場導向原則國家所推行的改革不同;對中國來說,經濟改革意味著完善政府和共產黨的經濟管理,加強國有部門特別是國有企業;只要中國繼續走這條路,其對世貿組織的影響一定是負面的;

主席先生,對中國貿易破壞性經濟模式的批評,中國的基本回應是宣稱其嚴格履行了世貿組織義務;這是最近其白皮書《中國與世貿組織》所宣稱的,中國也在今天的會上散發了這份白皮書;中國把自己描繪成其他世貿組織成員應效仿的“模範”,強調其“堅定地遵守並維護世貿組織規則,支持開放、透明、包容和非歧視的多邊貿易體制”;

當然,正如我們許多人都知道的,中國對自己的描述並不準確;中國的白皮書有22頁,對中國推行的實際政策和實踐幾乎沒有提供細節,也沒有討論其他成員提出的很多問題;

例如,美國發布了一份148頁的報告,非常詳細地列舉了中國推行的許多存在問題的貿易投資政策和實踐;美國在今天的會上也提交了這份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向國會遞交的《2017年度中國履行加入世貿組織承諾情況報告》;如果成員想要真正理解中國對世貿組織體制帶來的獨特問題,我建議閱讀這份報告和我們關於中國經濟模式的文件;很顯然,對中國貿易和投資體制的嚴重關切非常多;在很多情況下,這些嚴重關切出現的原因是中國政府或中國政府官員已經干預了市場;很遺憾,只要一個世貿組織成員採取一種國家主導、重商主義的貿易和投資方式,這一切都是可預料的;

中國經常把自己的方式描述為“雙贏”;事實上,在22頁的《中國與世貿組織》白皮書中,“雙贏”這個詞就出現了8次,但這一描述並不準確;中國奉行的產業政策遠遠超出用以指導和支持國內產業的傳統方法;正如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報告所指出的,中國通常採取措施和行動來阻礙、削弱並損害來自外國的競爭,以此支持國內產業;換句話說,中國的做法似乎更多地基於這樣一種觀點,即貿易是一種“零和遊戲”,而不是自由、公平和互惠互利的;

主席先生,我們將上述情況提請總理事會注意的目的有兩點;

首先,我們希望確保成員真正瞭解,如果世貿組織還要繼續適應國際貿易體系,那麼,變革是必要的;

其次,我們想要明確的是,從世貿組織的角度看,最好的解決辦法是,應由中國最終採取主動,像其他世貿組織成員一樣,全面有效地實施開放的、以市場為導向的政策;正如我們最近在對中國貿易政策審議中闡述的那樣,目前世貿組織本身並沒有提供實現這一變革所需的工具;如果要進行必要的變革,那就應取決於中國;

世貿組織總理事會上中美在此交鋒

張向晨大使發言:

主席先生,剛才,美國謝伊大使的發言,一下子讓總理事會變得火藥味十足;我們應該感謝他,是他提醒我們現在處於多邊貿易體制的空前危機當中,大家不能再悠閒地坐在湖畔享受夏日微風了;我特別要感謝他,7月13日就把美國擬提交的《中國貿易破壞性的經濟模式》文件發給我,使我能夠提前消化它;但遺憾的是,這並非是什麼佳餚美饌,而是味同嚼蠟;

我完全可以重申中方在審議中的立場:中國的國有企業是自主經營自負盈虧的市場主體,產能過剩的根本原因是金融危機造成的需求收縮,中國沒有強制性技術轉讓的法律規定,中國的產業政策是指導性的,中國嚴格履行了入世承諾,中國執行了所有爭端解決的裁決,中國的發展惠及世界,作為發展中國家的中國在解決發展不平衡不充分方面依然任重道遠,等等,然後打烊收工;但是這樣做好像有些對不住那些起草文件的美國同事,他們畢竟花了不少功夫;來而不往非禮也;美國文件長達十幾頁,做出回應大約需要30分鐘;我一向不願意作冗長髮言,但今天懇請大家諒解;

我舉幾個例子:

第一,把自己的想法當作別人的立場甚至多邊規則;

1992 年,當中國宣佈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時,我記得清清楚楚,就在旁邊的 Room W 會議廳,當被問及什麼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中國代表回答,我們所說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就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市場經濟;26 年過去了,我們從未改變過自己的觀點;至於有些人認為中國加入世貿組織後會改旗易幟,那只是他們的一廂情願而已;世界上市場經濟不只有一種模式,中國在努力探索符合中國國情的市場經濟道路,並且已經取得了巨大的成就,不管別人說什麼,我們都會堅定不移地沿著這條道路走下去;如果說“非市場經濟”這個議題還有什麼意義的話,就是它再次提醒我們,還有成員,包括美國,不顧世貿規則和自身承諾,根據國內法的所謂“市場經濟”標準,在反傾銷調查中對其他成員使用“替代國”做法;我願藉此機會再次敦促這些成員,“有約必守”,請履行你們17年前的承諾;

第二,評價政策性質和影響的標準缺乏一致性;

發達國家是產業政策和補貼的發明者和主要使用者;正是 18 世紀末美國漢密爾頓的《製造業報告》開啟了制定產業政策的先河;今天美國的《先進製造業夥伴計劃》(AMP)《信息高速公路計劃》(NII)等不就是美國的產業政策嗎? 根據美國補貼監控組織“好工作優先”統計,2000-2015 年 這 15年間,美國聯邦政府以撥款或者稅收抵免形式至少向企業補貼了 680 億美元; 像其他國家一樣,中國也制訂了一些戰略、規劃和產業政策,在經濟和社會發展中發揮了一定的作用,但在美國這份文件裡,中國的規劃和產業政策成了無所不能的神器,這顯然是誇大其詞;如果真是那樣,各國就只要競相制定產業政策文件就好了,根本不用花氣力提高生產能力;我做過商務部政策研究室主任,參與過一些規劃的制訂;不久前一位過去的同事來看我,他既有些疑惑又有些驚喜地對我說,“以前常為自己參與的規劃實際影響有限感到沮喪,現在有人說這些規劃改變了中國、震動了世界,真沒想到自己有那麼的厲害;”我對他說,“醒醒吧,人家拿你說事呢;”

第三,論據和論點之間沒有邏輯關係;

美方文件第二部分第2.9段的論點是中國的計劃經濟越來越多,使用的證據是有多達幾千家的機構參與了產業政策的制定過程;在我看來,這個論據只能說明中國產業政策是在廣泛徵求意見基礎上制定的,是公開透明的;文件第四部分“中國從其經濟模式中受益”有幾處使用了正確的事實,比如“中國抓住了加入世貿組織的機會快速發展了自己的經濟”,還有,中國製造業成本低廉的原因是“規模效應和更先進的供應鏈”;但從這些事實,一下跳到了質疑中國發展中國家身份,並指責中國“拒絕為全球貿易自由化做貢獻”的結論,中間沒有任何因果分析,也讓人根本看不出美國似乎想說明的中國是如何“利用發展中國家身份”獲益的;所有的國家加入世貿組織都是為了發展自己的經濟,這也是《世貿組織協定》序言中確定的宗旨;中國之所以能夠為全球發展做出貢獻,恰恰因為一方面致力於自身經濟發展,另一方面致力於與其他國家分享發展機遇;

第四,論據的選擇和使用缺乏嚴謹的態度;

我不僅讀了美方文件的正文部分,也看了它的 88 個腳註,有些腳註裡的內容現在還沒找到;我的同事說也許因為我是巨蟹座的,所以特別關注細節;但這裡的每一個人都知道魔鬼在細節裡;一份文件如果腳註有問題,論據就靠不住, 論點就值得懷疑;請讓我分享幾個發現:文件第一部分第 1.3 段稱中國限制市場力量發揮作用,其依據是腳註2 的中國《物權法》,而《物權法》明明規定“支 持、鼓勵、引導”非公有制發展;為什麼在美國同事的眼裡,“支持、鼓勵、引導”卻等同於打壓、限制和干擾呢?文件第三部分“非互惠和封閉的市場”這一節和其他部分有個不同之處,三段文字竟然沒有一個腳註;我想可能是不太好找吧,與此結論相反的腳註卻很容易找,我忍不住想幫忙提供幾個:2017年中國對世界經濟增長的貢獻率為34%;中國是120多個國家和地區的最大貿易伙伴;這樣的例子在中國剛剛向總理事會提交的《中國與世貿組織白皮書》(WT/GC/W/749)中隨處可見;還有,謝伊大使擔任美中經濟與安全審查委員會副主席時聯合簽署的委員會2013年度報告指出,“中國航空航天、汽車工業和農產品等行業的需求增長支撐了美國出口”;如果中國是一個非互惠和封閉的市場,美國產品是怎進去的呢?對文件3.5段產能過剩這部分,我也願意貢獻一個腳註;聖加倫大學教授伊文尼特(SimonEvenett)5月3日發表了一篇文章《不要對製造業產能過剩問題惱羞成怒》,裡面提到中國對G20成員出口產品的86%都不是來自所謂的產能過剩行業;他所參與的全球貿易預警(GlobalTradeAlert)項目對16家中國和31家其他國家的上市鋼鐵公司財務報告進行了研究,發現中國公司獲得的補貼佔銷售收入的比例只有不到 0.4%,而很多其他國家公司獲得的補貼比這高得多;

主席先生,我想我應該結束對美方文件的評論了;對美方提交的另一份文件《2017年中國履行世貿組織承諾報告》,我想我已經沒有必要再去評論了;對於我剛剛評論的這份文件,我為參加起草的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的同事感到難過,我對他們很尊重,我指出其中存在的部分問題是為了澄清事實,改進批評的質量;我當然知道這和他們的專業水平和努力程度沒有關係;誰都明白,先入為主,寫出來的東西必然有失水準;

謝謝主席先生;

世貿組織總理事會上中美在此交鋒

謝伊大使發言:

在總結之前,我想表達最後一個觀點:中國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並不是市場經濟;有一個看待中國經濟體制的有用方法:的確,中國政府允許市場發揮作用,但只是在一定程度上,一旦市場作用的結果與中國產業政策所設想的結果發生衝突,中國政府就開始干預市場,以確保中國產業政策設想的結果得以實現;我們向今天的會議提交了文件,正如文件中詳細闡述的,這種體制是高度扭曲市場的;最後我要感謝同事們,感謝你們傾聽我們的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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