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電話
在那一夜之前，我以為714高炮離我很遠，畢竟，借款1000塊，到賬700塊，一星期後還1200塊這種事兒，只要腦子正常的人，都不會去幹的。
我以為我的朋友老張腦子正常，現在看來，我的以為，是錯誤的。
那一夜，我因公出差，和同事在賓館裡，我的電話鈴聲大作，一連十幾個電話，都是催債的，不是向我催債，是讓我轉告我的朋友老張，再不還錢，後果自負。
這讓正在公幹的我，感到很尷尬，只能關了靜音。
半小時後，我被拉近一個群，我仔細一看，這個群裡，都是老張的朋友，唯獨沒有老張。大家都接到了同樣的電話，有的態度溫和，有的態度惡劣，大多數是後者。群裡一些女同胞，半夜接到這種電話，嚇得睡不著覺。
事情已經很明朗了，老張的財務狀況，已經惡化到了讓現金貸平臺施展殺手鐧的地步了，殺手鐧就是——爆通訊錄。
然而在此之前，沒有人意識到，老張會傻到這種地步。
02 債主
那一夜電話被打爆之後，我被拉進去的那個群，群的名字叫做“張老闆的債主們”。
是的，我們不但因為老張借的現金貸，被電話騷擾，而我們本身，也都是他的債主。
群裡七嘴八舌的議論，老張分別借自己多少錢，總的情況是，前期有借有還，後來借得多還得少，再後來就不再提還錢的話。
群裡有借給他兩三千的，有七八千的，我和老張關係好，前前後後借給他一萬三千塊。
大家一合計，僅僅在這個群裡，老張的欠款就大幾萬了。群裡有個哥們，叫老何，他和老張認識，是通過我認識的，我算中間人，從此以後，老何天天見了我，都說我是個騙子，幫老張騙他錢。
雖然是玩笑，但我心裡總歸不太是滋味。
後來，以這個“債主群”為中心，大家又單線聯繫到一些老張的債主，我們才發現，這個群體，大得驚人。
有多麼大呢？這麼說吧，比如，我和老張是朋友，那麼，老張除了找我借錢之外，還會找我的其他朋友、我的兄弟、我的老婆借錢，甚至，僅僅是通過我吃過兩次飯的人，他都能開得了口。
少則幾百，多則幾萬，少了不嫌棄，但是多多益善。
這麼再一算，乖乖，現實中能找到的債主借給他的，已經奔著二十萬去了。加上各種網絡平臺的貸款，按照我們接到電話的情況來看，一共應該在三十萬左右。
03 沒有現金？小事兒
普通人借錢是這樣的：“哥們兒，手頭寬裕不，借兩萬塊錢，買車差點兒，下月還你。”
既然借錢，關係再好，也要有三要素：數量，就是你要借多少；用途，就是你借錢幹嘛；還款時間，就是你什麼時候還。
有了這三要素，別人心裡才有譜，才敢放心的把錢借給你。
但是老張借錢，三要素一個都沒有。
老張借錢是這樣的：“哥們兒，手頭寬裕不，給我弄點兒錢。”
不說多少，不說幹嘛，不說什麼時間還。這種搞法，除了特別鐵的人，別人當然不願意借給他。
“不好意思，最近也是有點兒事兒，錢比較緊。”
這個時候，即將被債務推向深淵的老張，就開始施展他的絕技。
第一招：沒錢？不要緊，有花唄嗎？我這兒支持花唄掃碼付款。
第二招：沒錢？不要緊，開沒開通借唄？開沒開通微粒貸？我馬上到您家，手把手指導。
第三招：沒錢？不要緊，有信用卡沒？50天免息呢！我馬上帶著POS機到您家，咱現場刷卡。
很多人成為老張的債主，就是在這樣的攻勢下屈服的。
至於刷了別人的信用卡、借了別人的微粒貸之後，他就不管了，到期該還了，債主催債，他要麼打兩句哈哈，要麼幹錯不接電話。
當我們在討論中還原老張的借款過程之後，其實我是後怕的。
兩三年前，老張的店還開著，經濟狀況還好的時候，經常需要資金週轉，那時候，他也經常問我借錢，倒也每次都按時還。後來，我我想著每次借來借去麻煩，就把我的一張十萬塊額度的大額信用卡給了他，只要他用了之後按時還就行。
開始他一刷就是幾萬塊，我收到短信，某某建材市場，我知道，他去進貨了。後來演變成超市買個菜也刷我的卡，吃頓飯也刷我的卡，給孩子報個興趣班也刷我的卡，我感到事情不對，就堅決把我的卡收了回來。
我後怕的是，如果那麼時候沒有果斷收回我的卡，老張現在欠我的錢，絕不止一萬三千塊。
04 老張其人
我和老張相識最早，看起來他是最不可能走上這條路的人。
中學時代是個好學生，大學時代和他現在的老婆陸小姐相戀，大學畢業後在外地工作，並於2012年在我們當地買房，並和陸小姐結婚，同年有了一個兒子皮皮。
為了團聚，老張辭了外地的工作，回到我們縣城，開了一家幹裝修的店，不久，陸小姐在一家工廠找到一份財務工作。
又過了兩年，店裡生意不好，老張索性關了店，單獨幹裝修。幹裝修之餘，擺擺路邊攤，賣冷飲。
後來，又在親戚手裡接手一家學校門口的文具店。
這些事兒，任何一樣幹好，都能成為賺錢的生意，但是老何有句話說的好，老張這個人，幹啥不像啥。
開店，店裡除了商品，還有皮皮的各種玩具、晾著衣服的晾衣架、鍋碗瓢盆、生活雜物。來個顧客，不知道的還以為到了哪個主人不講究的家裡。還從不思考如何營銷，如何宣傳，坐等生意上門。所以不多久，店開不下去了。
搞裝修，別人搞裝修是一身工裝，從幫工、泥瓦匠幹起，慢慢打磨技術，成為大師傅。老張幹裝修，從來都是接活，然後找別人幹，自己穿著皮夾克，拿著保溫杯，當包工頭。後來，別人發現這貨就是個中介，於是裝修的生意也沒了。
賣冷飲，準確的說，這個是掙錢的，每年夏天干5個月，掙個幾萬塊。但這個活，太辛苦，到了第四年，老張說啥都不願意幹了。也就是這個時候，老張的經濟危機開始爆發。
看起來，老張倒騰這麼多東西，雖然沒賺到大錢，但也不至於讓他身負鉅債，那麼，他的錢，都花哪兒去了呢？
05 錢花哪兒了？
在我們小縣城，需要花大錢的地方並不多，第一是買房；第二是裝修；第三是買車。
老張已經買過房了，並且已經裝修過了，按時還房貸即可。老張也沒有買車。這樣一來，我們大家也很奇怪，幾十萬的借款，老張究竟用這些錢幹嘛了？
其實，只要看看老張的兒子皮皮，就能明白個八八九九。
作為一個身負鉅債的人的孩子，白白胖胖的皮皮，一身上下都是名牌，而且除了上幼兒園之外，輪滑班、架子鼓班等等，一個不落。
除了“不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之外，老張還是個寵妻狂魔，在老張的經濟危機還沒爆發的時候，陸小姐的衣服，基本都是去市裡的大商場買的，似乎縣城的衣服，不配穿在老張的女人身上。遇上生日、情人節，金的銀的，只管買買買。
對老婆孩子好，老張對自己也不差，夾克要真皮的，鞋子要駱駝的，縣裡開了一家最大的健身房，一張卡三千，二話不說辦了兩張，自己和老婆各一張，後來就沒去過。新款手機上市，三千一臺，二話不說買兩臺，自己和老婆各一臺。
這就惹了眾怒，有錢揮霍，沒錢還債？
錢，就花在了這些地方。
06 對話
2019年大年初四，夜，我約老張吃飯，在此之前，已經很久沒約他出來過，因為考慮到他的情緒，怕他認為是找他要債。而在我們這裡，正月裡，是不能要債的。一起的，還有幾個以前很鐵的哥們。
沒喝酒的時候，大家像往常一樣，打趣。
酒過三巡，難免說到這個話題，老張開始哽咽。
大過年的，並沒有人逼問他錢的去向，也沒有人逼問他什麼時候還錢，他自己斷斷續續的，說了一些我們不知道的事情。
“半年來不敢出門見人，走到哪裡都戴帽子。”
“那群騙子，什麼招都使得出來。”
“欠了一堆錢，才認清了一些人。”
“零零總總七十萬啊！七十萬啊！”
這個時候我才知道，我們原來估計的三十萬的債務，大大低估了他借債的能力。
當我們把已經醉了的老張送回家的時候，我心裡明白了兩件事兒。
第一，以老張的性格，七十萬，他可能一輩子都還不起了。因為老何說的對，他這個人，幹啥不像啥。
第二，真正意義上的朋友是沒得做了。因為他自己說的“欠了一堆錢，才認清了一些人。”這句話的意思是，在他深陷鉅額現金貸不能自拔的時候，再問我們開口借錢，我們都沒有借給他，他認清了我們的嘴臉。
老張的未來在哪兒，我不知道。
我妻子和另外一個兄弟的妻子，以自己的名義，給了陸小姐一些錢，算作最後的情誼。
07 遠離黃賭毒
一句大實話說得好，叫做“遠離黃賭毒”。因為這三樣東西，有一些共同的特點。第一個特點：這幾樣東西，能刺激你的慾望，無法控制的慾望。第二個特點，這幾樣東西，能扭曲你的思維，讓你看不清楚淺顯的道理。
比如說賭，所有人都知道，但凡是賭博，最終一定會輸光，贏家一定是賭場，但這麼淺顯的道理，賭徒就是看不清，還會一次又一次走進賭場，這就是扭曲你的思維，刺激你的慾望。
毒品就更不用說了。
而“貸”，完全具備這兩個特點。
拿老張舉例，只要在手機上下個軟件，填個信息，幾千塊就來了，手機錢包健身卡就來了，這種消費慾望一旦被刺激起來，跟犯賭隱、毒癮，性質差不多。
到深陷泥潭的時候，他還在固執的認為，是放貸的騙了他，而不是因為自己慾壑難填。到眾叛親離的時候，他還在固執的認為，是我們不幫他，而不是他自己不幫自己。這就被扭曲了思維。
據統計，像老張這樣深陷現金貸無法自拔的人，全國有上千萬。
所以，這個時代，遠離“黃、賭、毒”是不夠的，要遠離“黃、賭、毒、貸”。
閱讀更多 體制內的那些事兒 的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