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勞動的場面熱火朝天，分不清男女，只有眼球跟牙齒露出來，其餘地方被厚厚一層的灰土裹著，出的汗跟灰土和成泥漿，就像活動著的兵馬俑，一聲聲“嗨吆、嗨吆”響徹山谷,修築的水壩漸現雛形，抗滲防湧、預防次生災害等每個環節都不可小視，這個往日安靜的地方在幾個月裡可以說是沸騰的，人的創造力以幾乎最原始的方式激發了出來。
付出的不僅是汗水，還有鮮血甚至是生命，再堅強的個體也有脆弱的時候，死亡離得如此近，眼見熟悉的人在眼前猝不及防的離去。先是爆破組一人被震松的滾石砸中身亡，接下來竟然是廣生叔。
一天，黃豆大的雨點落下，烏雲壓頂，白天變成黑夜，暴雨襲來，幾個支流彙集的水量急劇上升，為緩解尚未完成壩體的壓力，指揮部決定在壩的一側開出一道防瀉口分流，但缺口處在水流的沖刷下有潰塌跡象，來不及商量，一隊人員將遮擋材料的帆布扯進水裡徒手拉著保護缺口壁面，但湍急的水流衝散了組成的人牆，有幾個不幸被捲入山洪，雨停水息後陸續從下游淤泥或灘塗中找回遺體，其中一個竟然是廣生叔，悲痛籠罩著杜水河，深深的砸在所有人的心上，淚水擦乾事情還得繼續。
“我們乾的是造福千秋的工程，隨時準備獻上自己的生命！如果有一天你們得到我不在的消息，請為我驕傲，爸、媽，到時你們不要難過，有生之年可以到這個壩上來看看，她是我們軀體的化身，我的靈魂將永久嵌入在裡面。”
“爸、媽，我長大了，我覺得自己應該能扛起擔子了，就是陪伴你們太少，還不聽你們話，如果我能活著，以後會好好孝順你們……”
“我在鄉下住的廣生叔的家，給你們講過他是一個很樸實很好的人，不幸的是他遇難了，家裡唯一的男人走了，留下古稀的老人和閨女，都不知道他們今後怎麼生活，我會盡力幫助他們挺住，這個閨女本來受點刺激，恢復好一點了，現在又失去父親，我們都不敢告訴她的奶奶”
壓在枕頭下的信是當年老於頭內心的真實寫照，他傻、他堅強和善良，大家喊他拼命三郎，但內心又有著江南人的細膩。
砌築、放閘、蓄水，杜水河下游水量減少，山谷裡出現一大片湖面，經過再一次大暴雨的考驗，懸在所有建設者心頭的擔憂放下了，實踐證明這一場硬仗打下的戰果將造福後代子孫至少百年，由上面革委會牽頭組織表彰大會，這項工程凝聚著上千人的心血，在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指導下，在各級革委會的不懈努力下，在勤勞的無產階級革命群眾不怕苦的精神下，在年輕知識青年們的參戰下，對地要產量對天要空間，大山起平湖，人民萬歲！
帶著大紅花的老於頭一身軍綠色衣服，黃膠鞋，臉跟大家一樣曬的黝黑，他成長為一棵大樹，挺拔偉岸，在隊伍裡那麼突出。當然，也有破壞生產的犯罪分子，以反革命罪行逮捕判刑。
水壩一頭豎起幾塊紀念碑，一塊刻著這座壩的紀實過程，還有一塊是長長的建設者名單，單獨一塊是英雄紀念碑，他們與大壩長存！
02
“革命農業兩手抓，豐田增產靠大家”、“學農就要學大寨，嚴控狠抓除四害”
沿途的土牆上刷著各種標語口號，杜水河自從有了大壩變得安靜起來，無論旱澇，都將能保障河灘地的澆灌以及糧食生產平穩，外面的政策也悄悄發生著變化，哪一天傳到這裡尚不確定。
河水安靜了，河畔倒不安靜起來。廣生叔家的院子比往日熱鬧了，本地村民倒還好，城裡的年輕人們同老於頭一起組成幫扶小組，來沖淡這裡的憂傷氛圍。
院邊的豁口牆補起來，門板也修好了，院裡雜亂的破盆碎石爛傢什該利用的利用該扔的扔，沿牆邊用裁成一截一截的木樁圍出兩片地填上土以後，栽種山裡挖回來的野薔薇花樹，並特意順牆搭起花架，可以想象下個春天甚至以後院子裡會充滿生機，等花開的時候，花前的人或許不再有悲傷。
廣生叔走了，領導送獎狀來時說老人家為人民培養了一個好兒子，他去很遠的地方有公幹任務，知子莫若母，老人家意識到再也見不到兒子，土地裡刨了大半輩子哪有什麼公幹，修水壩是他乾的最大的事情，默不作聲的流下眼淚，誰也無力來安慰。老人家依然如往照看著傻姑，她成了唯一的牽掛，生產隊分一個女知青過來陪伴，傻姑雖然還是喜歡粘著老於頭，但向外界表達的語言更少了，她會望著一個方向好久都不動，彷彿用眼神要把某樣東西釘住一樣。
大家把包括傻姑和奶奶住的兩個窯洞牆壁整個清掃一遍，用土辦法把牆壁刷塗一新，亮堂多了，可能多少年也沒整過了，廣生叔沒那個心思，她們兩個更不可能，睡覺的位置靠窯洞裡面，窯洞門口一塊地方相當於廚房，泥土和石頭搭起來的灶臺，也被年輕人們修整一新，包括煙囪，每天的水缸都被大夥挑的滿滿的，大家想方設法節約出口糧來接濟這個家。
一朝生死兩茫茫，讓活下去的人活得更好或許是廣生叔他們最願意看到的結果，他們抓住建水壩的機會將全部的熱情投入進去，他們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閱讀更多 三秦大周 的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