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有人知的滇軍“法械師”

1937年8月,國民黨中央軍雲集淞滬抗日戰場,因不少部隊戰前不同程度接受了德國顧問的訓練,加上引人注目地戴著德國M35鋼盔,今天很多軍事迷喜歡稱之為”德械師”。鮮為人知的是,當時還有一支地方軍隊頗具特色,他們頭頂法式亞德里安鋼盔,裝備比利時、法國等歐洲國家制造的先進武器,這就是來自雲南邊隆的滇軍“法械師”。

龍雲控制雲南

龍雲,字志舟,1884年出生於雲南省昭通縣的一戶彝族人家,彝名納吉烏梯。1912年5月,龍雲進入雲南陸軍講武堂第四期騎兵科,畢業後逐漸成為唐繼堯的親信幹部。1927年2月,龍雲與胡若愚等幾位鎮守使聯手發動政變,推翻了唐繼堯對雲南14年的統治。然而,兵變僅僅過去4個月,胡若愚等人又與龍雲兵戎相見。雲南軍閥混戰“城頭變幻大王旗”的情形可見一斑。因為官兵吸食煙土者較多,當時的滇軍有“三杆槍”之稱,即步槍、煙槍、水煙筒。

南京政府的統治基礎主要在長江中下游地區,鞭長莫及之下只好擇優錄取龍云為雲南省政府主席、第13路軍總指揮。胡若愚心中不服,組織“靖滇軍”相抗衡,直到1929年冬天,兵敗逃往上海,雲南的亂局這才有所改觀。中原大戰期間,滇軍接受蔣介石的命令,發兵進攻廣西,去時15個團,回來只剩下壓縮後的6個團。龍雲藉機提出“廢師改旅”的整軍方案,意圖加強控制軍隊,直接指揮到團。此舉引起盧漢為首的幾位師長強烈不滿。他們於1931年3月10日以”清君側“為名起事“倒龍”。龍雲表現鎮定,藉口回昭通掃藤,離開旋渦中心昆明,靜觀事態發展。盧漢等人的“壯舉”得不到南京支持,省垣謠言四起,物價飛漲,只好央求龍雲返回昆明收拾殘局。

在蔣介石看來,龍雲既無問中原之心,也缺乏相應力量,只要政治上能夠依附靠攏,暫時維持半獨立狀態亦無傷大雅。所以,上世紀30年代,龍雲與南京政府的關係事實上是若即若離的。1935年薛嶽率部追剿紅軍入滇,雖然與龍雲稱兄道弟,但龍雲始終堅持中央軍不得進入昆明市區。1931年起,龍雲多管齊下,對雲南省實行了一系列的整頓和改革,應該說取得了一定效果,朱德1938年寫信給龍雲時就曾說“近年來,雲南在吾兄領導下已有不少進步”。

鮮有人知的滇軍“法械師”

滇軍的新式裝備

鞏固在雲南的領導地位後,龍雲銳意整軍經武,滇軍無論人事、編制、訓練、補充,完全獨立自主。截至1936年底,滇軍共編成6個步兵旅、5個直屬團、3個直屬大隊、4個獨立營,合計約3.6萬人。另有各縣常備部隊21個保安營,約萬餘人。有了相當數量的軍隊,當然還要充實武器裝備,1931年秋冬,龍雲與駐滇法國領事商洽,通過在香港的法國貿易商龍東公司,陸續從比利時、法國購入大量輕重武器,這些裝備有效提升了雲南軍事力量的現代化。

滇軍採用的制式步槍是比造FN1924/30式,FN是比利時國家火器生產公司的英文簡稱,與美國的勃朗寧武器公司建有良好合作關係。這種步槍的構造與一般的毛瑟槍沒有大的差別,最早來到中國是1924年10月,當時的廣州商團私自外購武器,與孫中山的軍政府發生衝突,後來有部分槍械落入革命軍手中。抗戰時期使用比利時造步槍的中國軍隊不單單是滇軍,有數據顯示,僅1935年至1939年,從香港運入的FN930式就多達15.4萬支,其中2萬多支為廣東、廣西訂購,少量來自宋哲元的訂單,大宗買家毫無疑問是遷都重慶的國民政府。

輕機槍主要有兩種:比利時造勃朗寧Mle930式、法國造哈奇開斯1922式。滇軍的勃朗寧其實是FN公司生產的自動步槍(BAR)外貿型,因其重達9公斤,後坐力又大,身材相對矮小的國人一般拿它當輕機槍使用,鮮有歸入自動步槍的文獻記錄。法造哈奇開斯1922式輕機槍的口碑很一般,1926年落選法國陸軍招標,只好打開對外銷路。適逢南京政府整軍備戰,武器缺口很大,於是大量進口哈奇開斯,至全面抗戰爆發前總數超過2600挺。此外,滇軍亦少量使用捷克ZB-26輕機槍。

法造哈奇開斯1914年式,被視為世界上第一種可靠的氣冷式重機槍。作為制式裝備,它在法國陸軍中一直服役至1945年。根據法國外交部的記錄顯示,雲南於1935年和1937年分兩次購入132挺,足以滿足一支規模不大的內陸省份的地方武裝。比起同一時期中國軍隊普遍使用的24式馬克沁重機槍,哈奇開斯並無優越性可言,只要能保證供水和供彈,水冷式機槍持續射擊能力一定完勝氣冷式。雲南的這支新式軍隊,當時還十分罕見地裝備了一種“特重機槍”——哈奇開斯1930式13.2毫米高射機槍,既可以打擊空中目標又能實現水平射擊,這款“特重機槍”顯得非同一般,尤其是雙管型更具威力。

迫擊炮是抗戰時期中國軍隊唯一可以量產的“重型武器”,口徑大多是82毫米,滇軍外購的法造布朗1927/31式迫擊炮為81毫米,精度甚高,是現代迫擊炮的鼻祖。宋子文的稅警總團大約在1932年少量裝備,曾經用於第五次“圍剿”中央蘇區紅軍的作戰。1938年1月,蔣介石致電孔祥熙要他設法通過香港購置500門布朗德迫擊炮,每門配炮彈2000發,國際局勢風雲變幻,後來是否成功購入就不得而知了。

浩浩蕩蕩出雲南

1937年7月,閻錫山、李宗仁、劉湘、馬鴻逵等地方實力派紛紛表態,擁護南京抗戰主張。龍雲亦不例外,答應先出一個軍,另一個軍“要看戰爭的情況再定”。9月初,由滇軍原有的6個步兵旅、5個直屬團、3個直屬大隊等混合編成的第60軍正式成立,軍長盧漢。該軍下轄第182師、第183師和第184師,師長分別是安恩溥、高蔭槐和張衝。據安恩溥回憶,當時第182師包括官佐、士兵、民夫在內總共11736人,編制為2旅4團制,與一般中國軍隊並無不同。但考察滇軍的團級單位,頗具特色,其中特重機槍隊和護旗排是一大亮點,下面以第182師第539旅第107團為例:官佐、士兵合計2480名,全團有戰鬥營3個,每個營有3個戰鬥連和1個機槍連,戰鬥連裝備哈奇開斯或克式輕機槍6挺、比造步槍63支,機槍連裝備哈奇開斯重機槍6挺。此外,團還有迫擊炮連1個,裝備布朗德81毫米迫擊炮4門;有特重機槍隊1個,裝備哈奇開斯13.2毫米高射機槍2挺,有護旗排1個,裝備比造步槍28支、勃朗寧或哈奇開斯輕機槍2挺。另外,還有通信排、防毒排各一個。

部隊編成後,龍雲請示蔣介石“法造布朗德迫擊炮及哈奇開斯特重機槍甚為犀利,唯子彈數目不多,如果中央能夠補充,即令攜帶,否則還是作罷,免得累贅”。蔣介石急盼滇軍出師,雖然並無多少13.2毫米子彈庫存,仍然爽快同意補助彈藥。1937年10月5日是農曆重陽節,第60軍在昆明南郊巫家壩舉行隆重的誓師出征大會,受到各族人民的熱烈歡送。根據《雲南日報》報道,當日下午1時分,進行閱兵禮,龍雲坐騎居中,盧漢和各師長隨後,龍繩祖(龍雲次子)親率騎兵護衛,“每至一兵營之前,但見旗影橫斜,刀光如電”。閱兵結束進入分列式環節,記者筆下文字難掩興奮之情:“每一兵團,均配以最新式器械,而士兵精神,又極飽滿,一排復排由將臺下蒙灰而過,間隔合適步伐整齊,不愧為訓練有素之部隊也。”

經40多天的徒步行軍,滇軍抵達湖南常德待命。11月底,蔣介石力主固守南京,電令第60軍兼程馳進,赴南京增援。龍雲極表支持,指示盧漢“力除苟安心理,遇有機可乘時,不惜犧牲,圖立大功”,由於運輸力量不足,第60軍未及參戰,南京已經失守。龍雲請求各部集中一地以便統一指揮,軍委會先是同意滇軍集結武漢,旋即又令移駐孝感、花園、武勝關一帶整訓。出於鼓舞民心士氣,蔣介石示意第60軍高調移防,整齊的隊伍走過武昌主要街道,從江漢碼頭輪渡,又順著漢口繁華鬧市繞行一週,大有炫耀武威之意。

不久,軍政部撥給第60軍汽車20餘輛、毛瑟手槍800支、子彈10餘萬發,還將撤退到武漢的蘇州博愛醫院編為後方醫院,專門負責收容滇軍傷病官兵。恰好雲南後方又送來3個補充團,盧漢分別編入軍部、師部的工兵、輜重、通信等直屬單位。安恩溥後來回憶說:“這個時期,蔣介石、陳誠對我們滇軍相當重視,認為是一支生力軍,增發了一些經費和器材,軍長、師長先後調去武昌珞珈山受訓,聽過周恩來、葉劍英等人的講話。“值得一提的是,著名音樂家冼星海為滇軍創作了一首《60軍軍歌》,經過雲南婦女戰地服務團教授傳唱,受到廣大將士普遍歡迎。

鮮有人知的滇軍“法械師”

苦戰魯南禹王山

1938年4月,第五戰區取得臺兒莊戰役的勝利,重慶統帥部決定調集重兵保衛徐州。19日,第60軍奉命增援魯南戰場,龍雲鼓勵盧漢:“此次大會戰不獨國際觀瞻所繫,且我國之生死存亡亦在此舉。務須轉飭所屬特別努力為盼。”李宗仁命令第60軍佔領臺兒莊東南面運河北面陣地,歸左翼軍總司令孫連仲指揮。22日,第183師先頭一部率先趕到陳瓦房、邢家樓、五聖堂一線,突然與蘭陵鎮南下的日軍第10師團長支隊不期而遇,尹國華營長立即率隊奮勇抵抗,全營官兵500餘人先後壯烈殉國,僅一名士兵生還。傍晚時分,第542旅旅長陳鍾書指揮所部突入敵陣,不幸頭部中彈負傷倒地,但仍大喊:“衝鋒!前進!"當晚因傷勢過重而犧牲。

兩天激戰下來,盧漢意識到魯南地形平坦適合敵人機械化部隊展開,滇軍平時的教育和技術明顯落後,電請長官部提供炮兵支援。龍雲獲悉子弟兵傷亡慘重,絲毫沒有保存實力的想法,一再電令前方“猛力奮鬥,摧頑敵之膽”。對付日軍的空中優勢和裝甲力量,滇軍的哈奇開斯高射機槍作用明顯,既能防空,迫使敵機不敢低飛,又能降低高度充當反坦克武器。可惜132毫米子彈太少,上級反覆強調節省使用,官兵們打得很不解氣。

考慮到禹王山俯瞰第60軍防守陣地,盧漢提出第184師全面接防,孫連仲請示李宗仁,同意該師一個團留守臺兒莊,主力轉移禹王山陣地。結果日軍先到一步,張衝師長立即佈置反攻,從各營連挑選敢死隊,一舉攻克制高點。此後,雙方圍繞禹王山展開激烈爭奪,形成犬牙交錯的陣勢,滇軍的哈奇開斯輕、重機槍和布朗德迫擊炮彈藥充足,成為殺敵利器。一次,日軍偷襲第542旅第1086團陣地,摸黑佔領了一處掩蔽部,旅長萬保邦不知虛實,調來一個步兵連支援。拂曉後,楊洪元團長看得清楚日軍佔領的掩蔽部距離迫擊炮連陣地不過70多米,於是嚴令該連協助步兵殲滅突入之敵。精通迫擊炮技術的羅謙連長使出看家本領,第一次齊射,4門布朗德稍微打遠了一點,第二次齊射,不偏不倚,正中掩蔽部頂蓋步兵乘勢衝了上去。後來從屍體數看,其實日軍不過一個小隊。龍雲十分關心魯南戰事,詢問“日軍用兵有無驚人之點及特長之處”,盧漢據實報告:“當面之敵裝備較我完整,國民(受教育)程度較高,輕式器雖與我軍不相上下,然訓練有素,技術優良,故作戰能力較優於我”。

滇軍苦戰臺兒莊、禹王山一線,蔣介石連電嘉獎盧漢:“貴部英勇奮鬥,嘉慰良深。查敵之苦困缺乏,較我尤甚,盼鼓舞所部,繼續努力,壓倒倭寇,以示國威。”5月中旬,死傷過半的第60軍獲准移防後撤,徐州會戰也因日軍漸漸完成合圍而落下帷幕,李宗仁指定孫連仲負責斷後,滇軍守衛徐州城垣,掩護大軍轉移。盧漢對此有不同意見:“現在魯南的大部隊都自動撤完,已再無掩護的必要。如要固守徐州,統帥部是否已做好反攻部署?有無其他部隊協助?要守多久時間?“孫連仲不置可否,只好回答說:局勢已經這樣,你們第60軍也隨大部隊之後一併撤退吧。

6月初,滇軍成功突圍,轉道豫南到達鄂北黃陂休整,清點人數尚存官兵伙伕18494人,武器裝備除了留守後方的山炮營、工兵營、輜重營不計外,尚有步槍2758支、輕機槍302挺、重機槍66挺、高射機槍12挺、迫擊炮24門。龍雲覆電盧漢,婉言提出批評:“損失如此之巨,誠屬驚人。未經潰敗而武器遺棄如是之多,亦屬萬料所不及。各級人員管理公物殊欠認真於此可見。須知國弱民窮籌措維艱,以後尚希有所改善。”龍雲的痛惜完全可以理解,外購武器本身困難重重,比利時、法國被德國打敗後,勃朗寧、哈奇開斯、布朗德更是一件也沒運來,那時的抗戰艱苦萬分。

鮮有人知的滇軍“法械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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