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羲之《思想帖》

王羲之《思想帖》

王羲之《思想帖》,出自明刻《餘清齋帖》之續帖第一冊。此帖也刻在《戲鴻堂帖》、《玉煙堂帖》、《鬱岡齋帖》、《淳熙續帖》、《宋拓譚帖》等等匯帖之中,內容和書寫都一樣,略有不同的是:第一,本文附圖的《思想帖》,少刻了最後一行“羲之頓首”數字。第二是其整體精神面貌略勝於他帖。所以本文附圖選用了《餘清齋續帖》中之《思想帖》,儘管它少了最後幾個字,見上圖。其釋文是:

“羲之頓首:不復見君,甚有思想,得告慰之。故苦乏氣兼欲席下。憂深。小佳克面。王〔羲之頓首〕。”

注意這裡的“思想”,不是什麼主義、什麼思想,進步思想、落後思想的那種用法。而是思念、牽掛的意思。“告慰”就是感到安慰。“欲”,這裡用法較為特殊。《禮記·祭義》:“其薦之也,敬以欲。”鄭玄注:“欲,宛順貌。”此帖中用作動詞,即為親和、友善之意,可譯為想念。“席下”,即足下、閣下。“憂深”,是擔憂的很。“小佳克面”,稍好一點就能見面。

這一作品,一看就使人覺得流暢自然,整幅充滿了和諧的清虛韻致。從用筆上看,中鋒用筆,方圓兼備。中鋒細筆的格調中點飾以粗壯之筆。方筆用筆的因素是王羲之草書的特點,此作也不例外。其用筆技巧精純至極,正如孫過庭《書譜》中所說:“一畫之間,變起伏於鋒杪;一點之內,殊衄挫於毫芒。”

傳為王羲之所作的《題衛夫人筆陣圖後》中說:“若欲學草書,又有別法。須緩前急後,字體形勢,狀如龍蛇,相鉤連不斷,仍須稜側起復,用筆亦不得使齊平大小一等。……亦不得急,令墨不入紙。若急作,意思淺薄,而筆即直過。”且不論流傳下來的《題衛夫人筆陣圖後》是不是真正為王羲之所撰寫,但從此帖中可以看出有些暗合之處。要說“狀如龍蛇”,我們看,此帖開頭的“羲之頓首”四字,像不像龍蛇之狀呢?“稜側起復”:稜,原作稜,今改寫作規範的正體字。此字即稜角的意思,是指草書中多有方筆。側,通仄。《說文解字》:“側,旁也。”段玉裁注:“不正曰仄,不中曰側,二義有別。而經傳多通用。”這是說,俯仰得宜,欹側有致。起復,是指回轉往復,蟠屈迴旋。總之是形容草書運筆的變化。我們來看,此帖是否可以說具足了這些變化?回答是肯定的。“不得使齊平大小一等”,是對前一句的補充說明。前一句是“深入”的話,這句就是“淺出”了,是平易淺近的表述。看帖:這也是符合了的,無須一一指摘。“若急作,意思淺薄,而筆即直過”其中的“意思”,不是有意思、沒意思的“意思”,而是意念、思惟之義。意思是說,作書要把意念注入到筆畫裡面去,要全神貫注。如果急作的話,就顧不到這些了,筆豪就隨便滑過,寫出來的筆畫就沒有份量,就不厚重,容易浮華。寫草書也不是一概不能“急作”,該急的時候還是要急。前面不是說了嘛,“須緩前急後”。怎麼知道哪種場合該急,什麼情況下不能急,這就要磨鍊了。有一點是帖和文沒有一致起來的。那就是“相鉤連不斷”,我們看帖中的字,只有“之頓首”、“思想”、“之故”、“乏氣”等處有連筆,並非“相鉤連不斷”。但是我們在圖中看到的,正如唐太宗所說的“狀若斷而還連。”——通篇氣勢是連屬貫通的。這並不存在何方為對、何方為錯的問題。就帖來說,這是一種境界;而就文來說,其所述,是一種法則。兩者各得其宜。《題衛夫人筆陣圖後》的作者,不是王羲之的話,也一定是對書法理論有深入研究、對王羲之的書法創作有深入瞭解的高人。無怪乎此作得以久遠流傳,至今為書家所重視。

王羲之的原作,應該是隻有一件,是唯一的。然而歷代流傳的版本卻不只一種。

《餘清齋續帖》中,在本帖的下面,有趙孟頫題跋:“大德二年二月廿三日,霍肅清臣、周密公謹、郭天錫右之、張伯淳師道、廉希貢端甫、馬昫德昌、喬簣成仲山、楊官堂子構、李衎仲賓、王芝子慶、趙孟頫子昂、鄧文原善之,集鮮于伯幾池上。右之出右軍《思想貼》真跡,有龍跳天門,虎臥鳳閣之勢,觀者無不諮嗟嘆賞神物之難遇也。 趙孟頫。”而《庚子銷夏記》又有記載說,明末清初的書畫收藏家孫承澤則認為:“趙松雪自負賞鑑者,如右軍《思想帖》,乃雙鉤本也。”或許他們所見墨本不是同一本的緣故吧。

古代流傳的《思想帖》的不同墨本,確有多種。因為在沒有影印技術的情況下,想要一個範本,就得依照原件雙鉤然後填墨,得到一個複製品。喜愛和需要的人多了,複製品的數目也許就不止於一件兩件。這些複製品當中,有的依原件複製,有的不得不依照複製品再來複制,它們都可冒充真跡。個人看法:此刻之底本,縱非真跡,亦是真跡的初摹之本。有以上所述趙孟頫題跋中提到的眾多人物的鑑賞,趙跋的下面還有文徵明的題跋,也肯定其為真跡。他們都是專家啊,親眼所鑑。刻帖主人吳廷的題跋還提到此帖來這不易:他在萬曆癸未入京,向本帖藏家兵部嵇泰峰提出只求一見而不可得。二十年後竟以重價得之。以本文附圖來看,就是從刻本也可以看出當初書聖揮毫瀟灑自得,下筆頓挫自如的情況。此帖確非一般,令人味之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