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完全不能相信任何人了。”
26岁，最美好的年纪，王晶晶的头发上却已经能看到白雪的踪迹。
这个声音里透着些些怯意的女孩，最近又不知怎地跳进了人们的视野，追溯了一下源头，网上一则访谈节目《和陌生人说话》里，王晶晶讲述了当年自己遭遇校园霸凌，以及此后长达十多年的网络暴力的经历。
这个缄默了很久很久的女孩，第一次站在了公众媒体上，述说自己的故事。
被许多人盯着，投来鄙视的目光，已经成为了这个姑娘的人生阴影。
“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见我被父母追着去上学，然后我就一直逃啊逃，逃到了很高的楼，最顶层是个游泳池，结果发现我们班同学都在里面，向我投来鄙视的目光，然后我就又往下走，我说了句打扰了，就又往下走。”一切的开端，源于一只“300万”的杯子。
上高中的时候，王晶晶班里有个男孩跟隔壁班的男孩打架，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桌子，接着哐当一声，杯子碎了。王晶晶还没吱声，身旁的同桌开玩笑似地说了句：“王晶晶这个杯子要三百万，你们惨了！”
原本事情就这样划上句点，王晶晶只是不幸茶杯被摔碎了，她都没跟人说要赔偿之类的，只觉得自己运气不好而已。
谁能想到，很快，她所在学校的贴吧上出现了一篇这样的帖子，内容是说茶杯被打破了之后，王晶晶说杯子值三百万，并拿这个去刁难人家。甚至有人编造出另一个版本，说有个男生拿两百块赔她的时候，她嫌少，自称要三百万才罢休。
网上至今搜索王晶晶校园霸凌案，都能出一大波文章。
“一个水杯引发的校园欺凌案，竟然持续十年”“26岁女孩被霸凌十年：传裸照，扇嘴巴，终于将施暴者送上了法庭！”“传裸照骂荡妇，毁掉我一生的人，被我亲手送进监狱”......
对，这些文章的主人翁都是王晶晶。当年的那个水杯，成为了王晶晶的噩梦的开端。
身边的人，从同学，到网上素未谋面的校友，再到网上不知名的网友，每个人都往她着火的房子里添了柴火，然后房子烧掉了，“但我却不知道该去恨谁。”
1992年，王晶晶出生于浙江温岭的一个普通家庭，父母是菜市场卖菜的小商贩。
2008年，她以优异的成绩考进了重点高中温岭中学，原本应该是按部就班地读完高中，念大学，工作，结婚，生子......然而，因为一个偶然事件，王晶晶的轨迹被彻底改变。
高中时，学生都开始分小群体了，而分群的标准呢，一是家境，二是思想。家境好的一般会和家境好的朋友在一起，当这些有钱的女孩子讨论衣服牌子的时候，王晶晶几乎是一无所知的，因为她身上穿的就是地摊上买的便宜衣服。“家境不好的一眼就能看出来，就是看上去畏畏缩缩的，我就是这样的气质。”
2009年2月，高一两位同学打闹，失手打碎了王晶晶的茶杯，当时同桌开了玩笑之后，隔壁打碎茶杯的同学还来找了王晶晶，掏出200块钱说要赔给她。王晶晶觉得对方其实也是那种自卑的小孩，就说不用赔了，这杯子也没几块钱。原本她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在校园论坛上浏览的时候，发现有人在谈论自己，“她在装逼吧，一个杯子三百万”“其实这个人家境不好，怎么自称茶杯三百万呢，上周她穿着自己家的衣服，那么廉价”“她还用诺基亚老人机呢”。
当地因为暴发户比较多，孩子们也会以穷去攻击别人，担心自己因为家境受到攻击，再就是因为自尊心受到了打击，为了挽回自己的颜面，王晶晶开始硬撑说自己家境很好，并开始解释，还说自己有个有钱的舅舅，他办了企业，如何如何厉害。“当时可能有点虚荣心作祟吧，也是因为自尊心受到了伤害。”王晶晶说。
结果，事情没有消停，更多的讽刺之声反而来了：那你怎么不去更好的学校，在我们这里上学啊？看上去，你就不是白富美，长得就像凤姐一样。
于是，一个杯子的事情，升级为各种对王晶晶的人身攻击。一句玩笑话，同桌嘴里的“杯子三百万”，被夸张为年收入有几个亿。
有个同学造谣王晶晶，说他暗恋班上一个男同学，为了解释自己并不喜欢那个男同学，王晶晶说，我又不缺男朋友，我为什么要喜欢他？这句话被断章取义为王晶晶有无数的男朋友，还嘲笑她龅牙。
王晶晶接着为自己辩驳，说自己小时候整过龅牙，“现在反弹了我有什么办法？”就这句话，又被夸张为她自称上小学就整过容。
一个“炫富，整容，有无数男友的神女”诞生了，并且在校园贴吧和地方贴吧迅速占据了头版头条。
初中时，王晶晶因为成绩比较优秀，身上有股子傲气，当看到那些令人气愤的留言时，就会忍不住跳出来去反驳。
当年“神女说”的帖子上了百度贴吧热门前五，帖子火了之后，几乎全市的初中生高中生都过来围观，就连qq空间都刷爆了。
有好事之人就开始说了，咱们下午带手机去温岭中学围观神女吧。（神女：神一样的女子。）
一个晚自习前，在路上一个学姐拦住了她，“你是王晶晶吗？”她一说，“是。”
结果对方劈头盖脸就一顿拳头打过来，王晶晶懵了，她抓住对方的手，结果对方立马喊：“神女打人啦！”王晶晶放下抓住对方的手，那学姐又继续打她，至今，她仍旧不知道为什么要被那个学姐打。
当时没有一个人拦，周围的人就好像一块幕布，当时的王晶晶感觉全世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不绝于耳的拳头声。
一旦有人站出来为她说话，就会被妖魔化，被冠以“神族”的外号，年龄稍小一点的就是“神娃”“神童”，直接就被说成“这帮脑残又来了。”
以前有个女生天天跟王晶晶一块吃饭，当王晶晶红了后，女生直接就说：“我以后不能跟你一起吃饭了。你太红了。”
茶杯事件后，她就变成独来独往了，但王晶晶内心其实是很渴望朋友的，也很想得到被接纳的感觉。
有一个男生跟她聊了很久，让王晶晶觉得自己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到后来那个男生提出了要看她的私密照片，说她长得挺好看的。
当时，王晶晶给对方了一张穿着内衣的照片。“因为他铺垫得太久了，是觉得他的要求不太妥，但是这个要求最后还是尽量地去满足他，因为他当时表现得很喜欢我。”
没过多久，王晶晶在自己学校论坛上看到了那张照片，论坛上立马到处都可以见到这张照片，接着，“荡妇羞辱”就来了。
有人开始造谣她当性工作者，又拆解她的名字羞辱她，一些不堪入目的言论，简直不像是从学生嘴里冒出来的。
当时，长期遭受校园霸凌的王晶晶已经被诊断为患有抑郁症，并且在服用药物治疗，当自己的私密照片被张贴在论坛上之后，王晶晶一口气吃了40粒抗抑郁药物，企图自杀，最后被家人发现，才捡回一条小命。
“当时就觉得自己走入了一个绝境了，觉得走不下去了，感觉全部都是讨厌自己的声音。整个世界都没有一个让我留恋的地方。”
2010年的时候，王晶晶又开煤气自杀了一次，就想着自己死了比较好。
论坛里居然会有这样的言论：“从我认识她开始不知道她崩溃几次自杀几次了，这招实在是太太太太老套了。”
2011年，王晶晶因抑郁症休学。当时王晶晶休学之后，所有人没有觉得一点内疚，反而是像取得了胜利一样，又在贴吧掀起了一阵狂欢。回家之后，王晶晶的妈妈对她说，“既然你不上学了，家里又不养闲人，那你自己去工作吧。”
打工期间，王晶晶稍微消停了一阵，并结实了新的朋友，当时她原本挺开心的，发工资了第一时间就想到和那个新朋友去逛街，甚至想到买礼物给她。
结果，见面之后，这个新朋友一直拿着手机偷拍她，然后在网上直播王晶晶的照片，还发了一条帖子，大意是这样的：
“我当卧底容易嘛我？不过说实在的，神女其实对我挺好的，如果不是要被骂为神族的话，我也很愿意跟她交朋友，看到这个帖子不要骂我好嘛，我只是说实话。”
很多人就开始嘲笑王晶晶，说她智商有问题，说怎么会有人真的喜欢她，真心愿意和她这种人做朋友。
“我在他们心里，不是朋友，被妖魔化之后，我就是个怪物，都不会考虑我的感受，他们感觉自己就像缉毒警察一样，在替天行道的感觉。”
后来，王晶晶自考了专科，她的世界还没有清净，结果一个不知名的老乡每天都在网上直播她的穿着，甚至内裤的颜色都被公之于众。
“那个时候我很恐慌，就觉得怎么会有一个对我抱有如此恶意的人，在我身边，每天都能看到我，我还不知道他是谁。”
到了后来，王晶晶上街就担心有人认出自己，或是有人约她去一个地方，她第一反应就是那会不会是一个陷阱。随后，王晶晶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子。“
但是，自从有了那段经历之后，我就很难从事现实生活中的那种工作了，我对现实生活中的很多人都有恐惧感，就不想和同事打交道，所以我选择了自由职业，开网店，做摄影。”
即使这样，网络上依然会有人跳出来污蔑她，诋毁她，说王晶晶卖假货之类的，直接影响到了他的生活。
2017年10月，王晶晶向温岭法院提起刑事自诉，将曾是温岭中学贴吧管理员的蒋某告上了法庭。就连律师都抱着这样的想法：“这个东西你不要去看就好了呀，你有抑郁症你去看病呀。为什么要打官司呢？”
蒋某曾说：“神女是我一生中的荣耀，以前她去上大学我还舍不得呢，以为神女就这样走出了我的世界，愿岁月静好，我吃肉你吃草，一晃过去三年后，神女的新剧本就开演了。”
可以这么说，诋毁，扒皮王晶晶，已经成为了蒋某人生中的一部分，一个荣耀了。作为学校贴吧管理员，当时他号召那么多同学一起去诋毁王晶晶，其实是一个意见领袖的角色了，只不过，这个领袖满身都是恶意。
当决定提起刑事诉讼时，王晶晶的先生通过贴吧上的地址，找到了蒋某的家，蒋某家境不好，母亲做着手工活，父亲是个木匠。
当两夫妻说明来意之后，蒋某的父母一个劲儿地道歉，说了一番令人印象深刻的话：“我儿子平时都是那么老实内向的人，平时都不怎么说话，怎么会做这种事情呢？”
一个家境也不好的人，却对另一个跟自己一样家境不太好的人极尽诋毁，这是怎样的一种心态啊。
2018年，温岭法院对认定蒋某捏造损害他人名誉的事实，情节严重，被判处拘役三个月。事情告一段落，王晶晶也不再上贴吧看那些关于自己的内容了，但是偶尔登录上去，发现当年的加害者们依旧活跃。
“如果他们对我的行为精确到一个个算的话，比如学姐打我，或者同学在路上骂我，我也不会当回事，但是网上那么多人一起对我攻击，让我不寒而栗，甚至无力反击。我的学业彻底被毁掉了，我的性格也大变了。我无法相信任何人，还得了抑郁症，事情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谁应该来为这件事负责，我要去问谁讨要一个说法。”
当年，没有多少人往这房子里添多少柴，但是这房子确实是被烧掉了。
一个蒋某不能代表所有人，官司胜诉之后，也曾有校友过来道歉，但是在王晶晶印象里，他们并没有做过多么令她受到伤害的事情，反而是那些带头做了一些“大事”的当事者，一个都没有出来道歉。
那个当年发私密照片到论坛的男孩，也被网友人肉了，他只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她也不是什么好人。”
王晶晶说:
“如果生命还有机会重来一次，我会不屑于融入那个集体，然后我自己会尽量调整自己的心态，不受影响，我自己都不在意了，别人看我不在意，可能就不会揶揄我了，那我学业和生活都不会受到影响了。
当时过境迁，发现当年的辩驳和反击都毫无意义，人永远无法改变那些心存恶意的人，惹不起其实躲得起，“事到如今，在他们眼里，我仍然是神女。”
閱讀更多 拾光者magic 的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