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隱，是俠客的最好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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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龍八部》中，喬峰和阿朱有“塞上牛羊”之約，阿朱死後，喬峰在回答西夏公主問一生中最愛的女人時，魂不守舍似地念著阿朱和塞外隱居、牧馬放羊的願望。

可惜，喬峰沒有歸隱成，他的必然結局是死亡，塞上牛羊終成空。

假如一下，不考慮喬峰的性格必然走向悲劇的因素，假如他沒有死，除了歸隱，他是否有別的路可選？往古人回看，例如張良的人生軌跡，可謂現實中最優人生楷模，陳平原在《千古文人俠客夢》中說，“少年遊俠，中年遊宦，老年遊仙”，少時名動天下，老了功成身退，堪稱千古文人理想生活的公式。

其實，想討論的話題是：歸隱是不是大俠們最好的結局？

一般來說，我們最為熟悉的俠，例如金庸們製造的俠，最完美的生活結局是歸隱：大俠左手執寶劍右手握美女隱遁山林，從此不再過問江湖是非，猶如QQ長期潛水不在線的半死狀態。

例如，《神鵰俠侶》中，楊過武功爐火純青已至峰值時，攜小龍女歸隱終南山下；《倚天屠龍記》中，張無忌在農民起義失敗後，和趙敏歸隱，過上描眉的田園生活；《俠客行》中，石破天創完江湖、練成天下無敵的武功，最終回到小時候居住過的荒山，和土狗阿黃一起終老；就連滑頭流氓頭子韋小寶，也是帶著七個老婆歸隱小島。

沒有歸隱的俠客的下場，必然沒有好結果，例如喬峰，雖千萬人吾往矣，最終悲劇。再如《碧血劍》中，兩個武功高強的反派——安劍清和玉真子，效力朝廷，一個賣力於明朝成錦衣衛統領，一個投降於滿清皇太極，最終不見好結果。

歸隱失敗的俠，下場大致也不好。例如《天龍八部》中的無崖子和齊御風，隱居在無量山劍湖底，心中撇不下武林雜事，無崖子清理門戶丁春秋不成反遭傷成了殘疾，而齊御風悲傷孤獨而成了一尊“神仙姐姐”石像。

不說我們熟悉的俠客，而是往久遠了說。遊俠的結局，往往也不美好，或者被朝廷誅殺，或者在幫派火併中喪生，或者變節而失去自我。

神隱在各種話本、傳奇中的古代遊俠，大概自秦朝荊軻至唐傳奇刺客聶隱娘、虯髯客一路，以至於展昭、水滸好漢等英雄，當時允許他們堂而皇之地走上仕途，投奔官府建功立業，升官發財，封官蔭子，或者甘為朝廷鷹犬，這是未神話前俠客的模樣。例如《封神演義》的仙俠們，助力武王伐紂之後，榮登封神榜，位列仙班；或者如展昭們，遊行村市，除暴安良，或者如《臥虎藏龍》中的俠客們，做大臣或者貝勒爺的朝廷和江湖的樞紐，鞍前馬後，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豪俊。

俠客們少了仙氣、神性，存在於遠離官場的閭巷民間，做的是二流保鏢角色。

他們最理想的結局是封官蔭子，後半生榮華富貴，未得朝廷垂簾賞識的，頂多最好的是消失或者另覓新路。例如，風塵三俠之一的虯髯客黯然退去，變為扶餘國主，跑到異域荒地（傳是泰國或者菲律賓）開疆拓土去了，另闢新路，自立為主；再如，聶隱娘結尾是“自此無復有人見隱娘矣”，電影版中給了她一個動人的結局是送日本匠人回東洋，後來也就消失了，但這結局不清不楚，不能確保說她後續不再有俠義之舉。

也就是說，他們退得並不是乾乾脆脆的，做一個隱居的半死人，而是有留戀塵世的意味。

自金庸們開闢了一片獨立於皇權的”國度“之後，大俠們，不再是二流的保鏢、打手，可以不再畏畏縮縮地依附王權、順從世俗、替人賣命，在這個桃花源似的獨立世界中，他們的活動場地無限擴大。不必困頓於金錢匱乏或者餓肚子這類形而下的現實問題，可一心一意打抱不平、替天行道。

為讓俠客們逍遙自由，在這個獨立江湖中，以武力和內功值可稱霸江湖，俠客們可飛簷走壁、凌波微步、涉水浴火、返老還童，甚至起死回生，或者老而成妖。

那些江湖上無門無派、純粹浪跡天涯的逍遙劍客，例如令狐沖（被逐出師門）、楊過（門派人丁稀少雜事少，不像逍遙派人少還出個惹事精丁春秋）、張無忌（無門無派）、石破天（這是自學成師？），隱居是他們的特權。

當在以武功至上的江湖中，俠客武功已登峰造極、無人能敵時，江湖上又沒有對手可以懟一懟，殺一殺，幹一架，為避免自掉身價，那就只有寂寞而孤獨地歸隱了，江湖還能保有哥高高在上、碾壓所有人的神話，留給一代代的人在風陵渡口等地講講故事，例如獨孤求敗。

當然，歸隱除了是俠客們最棒的結局，也是社會更替的必然。

前面提過，功夫值是江湖的硬通貨。那麼，禍亂江湖的終極武器會是武功，維護江湖穩定的終極武器也是武功。大俠武功高低，關係整個江湖，壞的俠客，例如出個東方不敗，江湖會被他們攪起血雨腥風；武功秘籍也會得到近乎神器的渲染，例如葵花寶典、九陽神功、九陰真經、倚天劍屠龍刀等，也能讓武林爭之若鶩，平地起風波。

這時，好俠客的使命來了，需要他們的神功來平衡、壓制，保護部落、家庭，讓天下繁榮，武林太平，江湖重新達到平衡，例如喬峰、郭靖、令狐沖、楊過等，一出手，可維護一方寧靜。而那些武功令人望塵莫及卻不會禍亂江湖的絕頂高手，金蛇郎君、中神通王重陽、少林掃地僧、獨孤求敗等，仿若武林定心丸，讓壞人不要過於得意忘形。

這些俠，更接近於神。喬峰、郭靖、令狐沖、楊過，與其說和荊軻、展昭、聶隱娘、虯髯客一個路數，還不如說更像蘇美爾人流傳的英雄吉爾伽美什、英國撒克遜人的英勇武士北奧武甫，甚至美國隊長。

但是，即使英雄好好地履行了避免江湖血雨腥風的職責，也是要落幕的。因為英雄的神性是無限而永恆需要的，但神性的承載者，不過凡夫俗子，肉體凡胎，有衰老和死亡。不滅的神性，要從一具衰老的肉體，轉移到另一個骨骼清奇、已打通任督二脈的強壯肉體。

武功再高，若在江湖繼續行走，註定也是命運悽悽慘慘慼戚。

歸隱，有大俠們無法和命運抗衡的無奈

歸隱，也是對生命負面的主動姿態規避，而不是無能為力的接受，是岌岌於危機的自由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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