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丟了父親

那年,我丟了父親

那年,我丟了父親

  那年,我丟了父親。


  他去了哪裡?我著急要找到他。清明到了,母親再三交代,讓我跟著他一起去掃墓。他的父親我的爺爺的墓。我記得出門的時候,他的肩上扛著一把鋤頭,那是他平日裡幹活的農具。那把鋤頭在春天裡幫他引過山泉,擦過水田,那一層層鏡子一樣銀亮亮的梯田,能映出湛湛的藍天,還能看見一團團從上面飄過的白雲。那是他每年春天裡的傑作。


  什麼,你說他朝後山去了,還看見了他戴著斗笠,倒扛著鋤頭,鋤柄末端挑著一個白色的竹籃。那就是了——他挑的籃子裡裝著母親為他掃墓準備的祭品,有煮好的肉和蛋,一隻白力魚,一條鮮竹筍,幾片糯米餈,還有半瓶米酒。


  我是循著他的腳步到山裡的。我坐在了墓前。其實我很害怕去掃墓。即便那是我爺爺的墓,我也怕。別人的爺爺都很慈祥,我卻不知道自己的爺爺長什麼樣子。我出生那年,爺爺就不在了,他們告訴我爺爺丟了,丟在了山裡頭,再也沒有找回來。後來,他們在爺爺走丟的山上隆起了一個土堆,說是墓。每個清明,我跟著父親去給爺爺掃墓,父親總要帶很多爺爺愛吃的東西擺在他墓前,我才知道爺爺沒有丟,他一直都在父親的心裡。


  那天,我爬到墳墓邊上採了好多映山紅。那花朵紅豔豔的,我喜歡把它的花瓣摘下來,放在嘴裡嚼,酸中帶甜,是童年特有的味道。在父親丟失後,我再也沒有吃過這麼好吃的花瓣了。我一邊吃花瓣一邊聽林子裡的鳥鳴。活潑好動的山雀仔在杉樹林裡嘰嘰喳喳,躥上跳下,呼朋引伴,應和聲清脆悅耳,像一串串濺落在山澗裡的清泉。常有長尾鳶飛過,毛羽豔麗,戛然一聲長鳴,便像一抹紅霞隱入林間。最引人遐思的是杜鵑鳥,間或幾秒就從遠山傳來幾聲哀鳴,聲音悠遠綿長,在幽靜空闊的山谷裡迴響,漸漸劃過心頭,盪漾開一波波莫名的憂傷。


  我記得父親那時在墳頭上,正拿鋤頭清除墓上的荒草呢。怎麼,我一轉頭,只剩那把鋤頭,孤零零的,卻不見了父親的身影。他去了哪兒?躲到荒草裡了嗎?可墳頭上光亮亮的。我分明記得那草被他用鋤頭刮下來,堆在墓前燒掉了,地上還留著草燒後的灰呢。難道他走進了墓裡,找爺爺去了,還是爺爺在裡頭悄悄呼喚他?我就坐在墓前,我怎麼沒聽見呢?

那年,我丟了父親

那年,我丟了父親

  父親,你去了哪裡?你忘記我害怕荒墳了嗎?你快帶我回去吧。父親!父親!!我著急地大喊起來。我轉過墳頭,爬上山坡。我看見山坡上有一個人戴著斗笠,那匍匐的背影多麼像你啊,父親。我喊著你,你回過頭來,對我微笑。你叫我上去。我一高興,使勁跑了起來,鞋子都掉了。我看見那山坡上長滿了蕨菜,一根根擎著小拳頭一樣的嫩莖,多可愛啊!我望著你,你也看著我,還向我抖了抖你手裡握著的那一把。我也趕緊採吶,父親——那山坡上的蕨菜真多呀,看得我眼花繚亂!


  我貪婪地採呀採呀,心裡美滋滋的。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我忘記了時間,也忘記了你。直到兩手都滿了,我像想起了什麼,內心裡突然起了一陣害怕,父親——父親——我轉過頭來呼喚你,你在哪裡?我只看見山那邊那道暗紅的夕陽,它似乎走累了,正慢慢下山去,山後面一定是它的家吧,要不然每次它都走相同的路呢。父親,我想往回走,回到那有你的山坡。我扔掉手上所有的蕨菜,拼命往回跑。我想太陽能走回去的,我一定也能走回去。我想你一定會在原來的地方等我呢。我是你的小兒子呀,父親,你不會扔下我不管的。我不知跑了多遠,也不知翻過了幾座山,我看見那些山要麼光禿禿的,要麼荒草叢生,像被誰抹去了似的,你的痕跡一點都沒有留下。我這才沮喪地發現——我跑不回曾經我們在一起採蕨菜的那個山坡了,再也找不回那個手拿斗笠向我微笑的你了。只有遠山那半個太陽還在,它張大著嘴巴,一定為我這樣沒頭沒腦地找你驚詫了。它賣力地發出最後的那點光,好像在擔心我,你是誰家的孩子呀,還不快回家去。我當時含著淚,真想大聲告訴它,我是你的孩子,可我把你弄丟了,我怎麼回的去呢?回去了我怎麼向母親,向哥哥,向姐姐交代啊?我得找到你,父親,告訴我,你在哪裡!


  父親,你去了哪裡?你是不是也忙著採蕨菜,採著採著猛然發現丟了我?是不是也著急地喊我叫我,像我找你那樣在一座座山裡沒頭沒腦地尋找我?為什麼我們的聲音無法穿透那稀薄的像紙一樣的空氣,抵達彼此的耳膜?是什麼阻隔在了我們中間,讓我們擦肩而過,失去了再次相遇的機會?


  我回到了墓前。父親,我以為你也會回到墓前等我,像平常找不到我就在家裡等著我自己回來那樣。可我沒看見你。我看見那把鋤頭兀自佇立在墳頭上,在暮色中一臉心事地朝著遠方遙望。父親,你忘記你的鋤頭了嗎?它為你引過山泉,為你擦過梯田,那層層疊疊像鏡子一樣映過藍天飄過白雲的梯田,是你每年春天寫在大地上的作品。你怎麼就將它扔在了這裡,任由它腐朽爛敗,毀壞你莊稼人的名聲啊?


  清明去了,清明又像北歸的鳥兒飛來了。可你卻一直沒有回來。丟失你的日子裡,才知道你對這個家的重要。一年年過去了,那個你親手營建的老厝無人修理,漸漸露出敗象,開裂的瓦楞在雨天裡滴滴答答漏下水來,像是在向身下的地詢問主人回來了沒有。地無言以對,任由雨水洇成一片模糊,爛得像一團糟糕的心緒。父親,我常常在半夜裡莫名地醒來,醒來就聽見那個老厝在風中囔囔自語,我聽出了它的焦慮它的憂愁,它說它在等待一位丟失多年的主人,等待他那把鋤頭哐啷落地的聲響,以及他在暗夜裡那聲沉重的嘆息。

那年,我丟了父親

那年,我丟了父親

  父親,我永遠都記得——你戴著斗笠、扛著鋤頭,出門上山的情景,它深深地烙在了我的腦海裡。可是你一去,卻再也沒有回來。那之後,每到清明節,母親總讓我和哥哥抬著一個大竹籃,去你走丟的山上找尋你。籃子裡裝著你最愛吃的白力魚,還有那甜甜的糯米餈。臨走,母親還不放心,一遍遍叮嚀著:仔呀,多擺擺,別急著收啊,讓你爸多聞聞。父親啊,你聽見了嗎?多聞一聞吧,這是你最熟悉的味道,順著它會讓迷失方向的你找到回家的路的。


  後來,我長大了,在我長大的那些年裡,村子裡陸陸續續又丟失了許多人。一旦誰家裡丟了人,都不約而同地往山裡去尋找。爺爺丟了,父親去找爺爺,父親找著找著又丟了,他的孩子接著往下找。那座山,漸漸隆起了一座座土堆,就像設下的一個個謎。歲月的荒草在土堆上蔓延開去,無休無止,像漫漶的悲傷,沒有邊際。尋找,成了許多人今後漫漫人生中莊嚴的精神朝聖。即使有的漂洋過海,離家萬里之外,時候一到,也要像北歸的大雁,像溯游的魚兒,只為了再次回到故土。當雙腳踏上那座熟悉的小山,撥開叢叢掩蓋的荒草,嫋嫋燃起的香燭紙菸中,人生的謎就在那一塊半截的石碑中若隱若現了。


  父親啊,丟失了你的日子,一天重著一天,一天趕著一天,從不會因為思念而停下,哪怕一時半刻。儘管時光無情,但沒有什麼能阻止我們尋找你的腳步。父親,這些年,我能感覺到,你找尋我的腳步一樣也沒有停下。有時候,我望著窗外出神,你就在我忽遠忽近的思緒裡。有時候,我坐在桌前寫字,你常常在我流動的筆尖上隱現。更多的時候,你匆匆忙忙來到我的夢裡,面容憔悴,風塵僕僕,彷彿轉過了無數個山頭,顛簸過許多條小道。我高興地喊你叫你,眼角激動地流出淚花。你回過頭來,眼睛裡一下子有了光芒,彷彿是你走丟那天,山那邊的夕照。你嘴角顫抖,鼻翼聳動,紋路縱橫的老臉無一不在告訴我,你找我的辛苦和艱難。


  許多年後,我有了我的孩子。初來乍到的他,像一滴水似的,純潔明亮。透過那潔淨而稚嫩的臉龐,我看到你欣喜的淚光。我從來沒有這麼近地感覺到你,感覺到你就在我的身旁。父親,是什麼,讓我們在異域時空錯失之後,忽然有了全新的交接,是因為這個孩子嗎?父親,這些年的尋找,我才發現,生命是一連串的湖泊,你是,我是,將來我的孩子也是,串起並滋養這些湖泊的是親情是血脈。你是我和我孩子湖泊的源頭,就像我小的時候,你帶我去尋找爺爺,我才知道,那個隱秘的湖泊是我生命更遠的源頭,我的生命之湖裡也曾注入過他的血脈。丟失了你,我的生命失去潤澤,血脈變得不暢,而我的不暢同樣會影響到我的孩子,會讓他對過去陷入迷茫。我是你和我孩子之間的中轉站,是連接點,是生命的一個環,一個關鍵的環,一個不容丟失的環。父親,一年年,時光會將那條路悄悄隱沒,但我依然會跋山涉水,穿越荊棘,撥開遮掩的荒草,直到找尋到你。我會給你站好接班的崗,就像你當年那樣。我要讓你的湖水找到一條暢通之路,去潤澤孩子那座小小的心湖,去滋養他的生命。我知道唯有這樣,才能讓我們這個家族的湖泊在歷經百年千年之後,依然生機勃勃,雲蒸霞蔚!


  清明又到了。父親,我再一次來看你。你知道嗎?你墳前的映山紅又開了,那是從去年的根脈里長出來的花朵,紅豔豔的,美麗極了!那個坐在墳頭上玩耍的孩子,你一定也看到了吧——對,他是你的孫兒呢。他捧著一叢映山紅,正嚼著兒時我嚼過的那又酸又甜的花瓣哩。不遠處,一隻長尾鳶,戛然一聲長鳴,像一抹紅霞,飛進了山那邊的林子裡……


  【作者簡介】沈榮喜,福建省作家協會會員,福建省福安市實驗小學教師。散文作品發表於《閩東日報》《寧德文藝》《寧德通訊》《渤海文學》《在場散文》《河南文學》《湖北文學》《福建日報》《人民日報》等報刊或微信平臺。2017年成為《福建日報》副刊“武夷山下”8月新人並發表多篇散文新作。2019年,出版有個人散文集《鄉土情思》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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