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武漢人的自白:我媽媽是社區醫生,我很擔心她

本文寫於2020年2月1日,當時文章中的主人公楊華還看不到這場疫情的任何拐點,而她的媽媽是武漢一家社區醫院的一線醫生。

現在,我們會說,這場疫情最終會結束的,逐步的,在我們的倒數中,慢慢平息。我們會歡慶,會喜悅,像所有重獲自由的人那樣。然而,這並不意味著我們的勝利。

多年後,大家一定還會談起這個春天,哪怕歷史對此惜墨,街頭巷議還會把這些故事講述給兒孫們。而今天的故事一定也會是其中一個。

1月20日晚上,手機屏幕上方彈出“新型冠狀病毒證實有人傳人”的消息,身在上海的楊華,給武漢的家人網購了100個N95口罩。事後想來,她覺得這是自己這段時間以來做過的最正確最果斷的一件事。

平靜的武漢

25歲的楊華是土生土長的武漢女孩,大學畢業後去了上海工作。1月20日她的公司舉行年會。和絕大多數企業一樣,楊華與同事們表演著自排的節目,並在抽獎環節嬉笑與歡呼,在那時,誰都沒有注意到700公里外悄悄蔓延的疫情。

年會結束,楊華看到鍾南山接受白巖松採訪的視頻,隨後朋友圈鋪天蓋地的轉發,各大平臺消息紛紛彈亮手機屏幕,她才決定多買點口罩。

其實早在去年12月,社交媒體上就有一些關於武漢的傳言。在一張流傳甚廣的微信群截圖中,自稱是武漢某醫院眼科醫生的李文亮說,“華南海鮮市場已經確診7例SARS”。那時楊華看到“華南海鮮市場”時心裡咯噔了一下,她的家離那個市場直線距離不過五公里,海鮮市場的二樓是一個巨大的眼鏡市場,在學生時代她曾去那裡配鏡購物。

12月底官方在公開報道中闢謠,楊華心中的不安與警覺也隨之煙消雲散。除了官方的闢謠帶來的寬慰,武漢同學群裡的歲月靜好也讓楊華放心不少。這個群是她獲取家鄉消息的主要來源,裡面既有在外省、外國工作的同學,也有留在武漢本地的小夥伴,大家把那則“傳言”當做笑談,即便是有其他學醫同學的善意提醒,這些年輕人也相信在號稱是科幻年的2020哪會有什麼無法戰勝的傳染病。他們中的大多數對 2003年的“SARS”“並沒有多深的印象——那時他們才八九歲,記憶中只有小學教室裡那似有似無的消毒水味道。關於這件事情的討論很快被回家過年的消息所淹沒。

1月5日官方報道中指出新型冠狀病毒“未見人傳人”,楊華長舒一口氣。群裡開始熱烈的討論同學聚會訂哪家飯館,而楊華也早就約好了同學,過年間去逛逛武漢的江漢路夜市——那個聞名全國的市場,每至春節更是人頭攢動,熱鬧非凡,一片琳琅滿目在夜晚如同天上的街市。楊華計劃好在一個鋪子先挑選鐘意的手機殼,再去一家出名的攤位吃武漢燒烤。

17日一則消息打破了群裡持續兩週的“風平浪靜”,新型肺炎在國外發現了病例,同學群裡一位國外留學的朋友表示出疑慮,本地的同學們立馬分享“全國都以為武漢有疫情,只有武漢人自己不知道”類似的段子。相比起外地人,武漢人對自己的城市更有信任,而這種樂觀在春節之前更被放大。即便在兩天後 “丁香園”那篇《武漢病毒紀事——2020年的第一場疫情》從輿論場中殺出,楊華把它轉發到其他群裡,卻迅速被支付寶集五福的鏈接淹沒了。

興高采烈的氛圍一直持續到20號晚上,楊華上下滑動手機屏幕,淘寶和京東上衛生、防護物資的價格應聲而漲,有些口罩30只甚至賣四百多塊錢,很多店家都缺貨或者無法保證發貨,這種突然的短缺給楊華帶來某種不詳的恐慌。她不停的刷著手機,尋找著一切靠譜的貨源,終於在一個微信好友的幫助下下單了100只口罩。收貨地址是武漢的家裡。此時已是21日凌晨。她早已買好當天下午從上海虹橋到武漢的火車票,只等回家。不管怎麼樣,她都要先回家再說。

回不去的春節

21號下午,在去往虹橋車站的地鐵上,楊華媽媽的電話把她從歸鄉路上攔了下來。“情況不太明確,你還是別回來了。”媽媽是武漢一家小醫院的基層全科醫生,經歷過十七年前那場疫情,她的話在楊華心中是最有分量的。

從去年底開始,在楊華媽媽工作的醫院內,因呼吸道疾病和發燒就診的人數逐漸增多,但是似乎屬於正常的增長,和以往冬季的情況相差不多。

楊媽媽也相信專家在一月初給出的“可防可控”的判斷。為了迎接女兒回家,家中備好了年貨,房子也進行了大掃除。可發熱的人數越來越多,後來只能轉到中心醫院就診。不久從那邊傳來了病床告急無法收治病患的消息,職業的敏感讓楊媽媽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平常上班時,她都封存手機,只在下班後和女兒微信溝通,這次她直接打電話明確告訴女兒不要回武漢。

楊華在掛電話前還有些猶豫不定,媽媽隨後又打了兩次電話,反覆叮囑,攔住了楊華。父親也在電話那頭說:“你不要回來,萬一有不確定的事發生……會影響你節後回上海工作。”話說的很剋制,但是楊華的驚慌又更進一步,她不斷在各種微信群裡詢問,“武漢的情況到底怎麼樣?”那個平時嘻嘻哈哈的群,此時流言四起,還有人在傳播武漢將要封城的消息,物資短缺的擔憂與主流媒體新增136例病例的通報混雜在一起,微信群的紅點不斷彈出,很快所有興趣群、同城群、同學群都在討論新冠疫情這同一個話題,楊華停下了腳步,此時距離虹橋車站只剩兩站路,距離武漢直線距離686.6公里,原計劃五個小時後就能躺在家中的沙發上。但現在,她要提著行李轉身,回不了家了。

接下來的時間裡,她幾乎一直捧著手機。微博上、朋友圈、微信群裡各種消息彙集到一起,鋪天蓋地的焦慮湧向她,她又飛快把這些信息再次傳播出去,彷彿這樣才能從信息流中喘口氣。身邊也傳來了不安的消息,她家小區附近發現確診病例,醫院通知春節不放假,這些都讓她的神經一次次緊繃,只能反覆叮囑家裡人注意健康安全。

21日晚上十一點多,她在一個熟悉的電影愛好者群裡轉發了疑似有醫生犧牲的消息。瞭解她母親職業的朋友們一時不知該怎麼寬慰她,大家都清楚,如果連醫生都難以保護,問題恐怕嚴重了。

22日起,財新等媒體詳細報道了醫護人員被感染的消息,並揭示了醫療物資短缺的情況。楊華迅速在網上下單了護目鏡與防護服,可是下單的人實在太多,網店的店小二難以一一回復,按照下單時間排隊發貨又不知道要耽擱到什麼時候。萬一封城,外地買的物資還能運進去麼?

楊華將收貨地址改成媽媽工作的醫院,對店小二說明了媽媽的工作性質,店小二回復“我今天可以給你插隊發貨”。這難得的善意稍稍緩解了楊華的焦慮。

從武漢親人朋友那裡得來更多令人不安的消息:一線醫護人員沒有護目鏡、防護服;20日以後每天每人只能領到一個口罩,而因發熱等症狀就診的病人越來越多。23日凌晨兩點,在手機旁擔憂了十一個小時的楊華,臨睡前,在一個微信群裡發了一句髒話。

封城之後

也就是這個時候,23日凌晨兩點,流言被官方消息證實——封城命令來了:武漢全市城市公交、地鐵、輪渡、長途客運暫停運營;無特殊原因,市民不要離開武漢;機場、火車站離漢通道暫時關閉。這個以往出現在科幻片裡的操作讓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楊華一覺睡醒後,輿論場裡,不論是環球時報《必須向顧全大局的所有武漢市民致敬》還是澎湃新聞《封城下的武漢》,都已經開始爆炸式的傳播。

楊華和她的武漢朋友一樣,並不喜歡“壯士斷腕”這樣的說法,同時,身在外地的她,也只能通過澎湃、財新這樣的媒體獲得那座城市的某種“真實情況”。口罩早就買不到了,“哪裡能買到護目鏡?我自己順豐寄去”成了她在微信群裡發的最多的話。一天下來,社交媒體刷出來的消息,都是某某醫院求助,某某醫院短缺。實力雄厚的大醫院尚且如此,媽媽工作的基層小醫院的情況可想而知。為了把一線醫護工作者的真實情況傳遞給更多人,也為了給媽媽醫院募集物資,她在朋友圈發起了個人求助。

在求助信息中楊華寫到:“我媽媽的醫院,由於醫療物資不足,直到現在醫療人員還沒有配備護目鏡和防護服,每天只有限量的一個口罩……但是每天仍在接診大量發熱病人。”在求助信息的最後,她加了一句話“不能讓為眾人抱薪者凍死於嚴寒中”。

消息發在朋友圈和好幾個微信群裡,朋友們的紛紛轉發讓她覺得感動,但會不會收效卻誰都沒有底。

還有一天就是年三十,楊華借住在同學的家裡,打開電視,新聞中對疫情的討論也是隻言片語,過年的氣氛濃厚,她對群裡的朋友說,是不是取消春晚,才會讓人們真正開始重視起這件事?在24號年三十凌晨一點二十分,在那個電影群裡,她轉發了湖北省長王曉東接受採訪時提到的“物資儲備充足”的消息,群裡很久無人應答。

但楊華的手機開始陸續收到陌生人的微信好友申請,有的能說清社交關係,有的已經說不清自己是從哪裡看到的求助信息——信息“出圈”了。經過了不知多少個陌生人建群、拉群、加好友再拉群的社交傳遞後,楊華被拉到一個幾百人的微信群中,群裡都是武漢市各大醫院的一線醫生(或親友),他們自發的在群裡發佈自己醫院的物資短缺信息,群裡有志願者義務地將這些信息更新、彙總、公示,想募捐的人可以按表格直接對接醫院醫生。在疫情面前,民間的自救組織以相當高效又直接的方式協同運作著,這個群名叫“加油武漢”。

這個微信群的群主也是一位志願者。封城後,物資比捐款更有價值,也更難獲得,他剛好認識一些供貨商,可以提供3M或霍尼韋爾這樣的衛生防護物資,或者是出於對紅十字會等組織的不瞭解不信任,他們希望把物資直接捐給醫院裡的醫生,同時更多的外地捐助者陸續加入,一個建立在社交關係基礎上的援助組織便初具雛形。物資的持續稀缺,吸引著更多醫院的醫生加入到這個群中,醫生們自覺地將自己的群暱稱改為了“xx醫院xx科室xxx”,物資收貨都填寫為醫院的設備科或自己所在科室,醫生們也常把醫院的真實狀況通過照片和文字群裡。有物資需求的不只是發熱單元的醫護人員,諸如放射科這樣的科室,因為做CT檢查的人越來越多,壓力也越來越大,但是他們受到的關注與物資支持卻遠少於一線接診部門。疫情面前,封城後的武漢已經不止是“會哭的孩子有奶吃”,而是要吃奶的孩子太多。群裡的一位醫生看到送患者來的人都穿上了防護服而自己沒有,半開玩笑地說“好想給扒下來”。

快遞物流因封城放緩,志願者為了保證物資能夠直接送到這些一線醫生手中,除了聯繫貨源渠道,甚至協調了貨車來運。更多的個人捐助物資,因為不是大批量的點對點捐贈,無法直接送到醫院,快遞包裹和其他普通包裹一起被卡在快遞站,受助者們就根據單號自己去快遞站翻找。在這種情況下,多一隻口罩,就都一份安全。

楊華媽媽的醫院依然依然不樂觀,20號楊華下單的口罩已經寄到武漢,口罩短缺的情況得到初步緩解,但是護目鏡等緊俏物資有錢也買不到。幸好群裡有位身處外地的武漢人,以前在她媽媽醫院裡看過病,沿著這段奇妙的“緣分”,主動聯繫了楊華,寄了50只護目鏡。物流在一點點運轉,雖然緩不濟急但至少有了點希望。楊華不知道自己的求助消息是被誰傳播出圈的,但她在各個群裡,感謝著每一位轉發關注的朋友。

楊華依舊繼續刷著手機,獲取最新消息,也跟家裡人打電話互報平安。春晚並沒有被取消,和年夜飯一樣如期而至,但是她並沒有太大的興致去看。當很多人守在電視前,開始如約觀看、吐槽春晚節目時,楊華依然在期望,能有更高層次的援助,來解決武漢的問題,緩解她的焦慮。她沒有心思看那個專為武漢準備的情景報告《愛是橋樑》。

在當晚臨近十點的時候,她在微信群中發了一句話——“希望春晚之後國家能出手”。彼時,電視裡絢麗的舞臺上,身著紅衣的歌手,正在唱著“問我國家哪像染病”,整個夜晚充滿了荒誕的不真實感,手機屏幕和電視機像是兩部類型完全不同的電影。而當晚最好的消息莫過於朋友圈中被刷屏的各地支援武漢醫療隊伍出征的消息,她激動地與朋友分享著“還是有人在管我們的,很感動”。

從初一開始,所有不關心不瞭解這個話題的人也都被捲入其中,疫情徹底改變了人們的生活,在這個一年一度走親訪友的日子,年輕人想方設法阻攔拜年的父母,特地製作的中老年表情包在家族群裡刷屏。這可能會是所有人記憶中最難忘的春節。它提醒著我們這不僅是一座城市的事情,沒有一個個體能夠自全,能夠獨自享受快樂而妄顧遠方的痛苦。病毒的傳播從反面證實了個體之間的聯繫,沒有人是孤島。全國人民都將目光轉向了武漢,轉向了疫情。問題一個個出現,消息一點點曝光,楊華的心情也和其他人一樣,在焦慮與安心之間反覆跌宕。

楊媽媽醫院裡有人自己搞到一套防護服,白天用完晚上拿紫外線消毒,第二天誰坐班誰就繼續穿。院長實在沒辦法,前兩天親自帶人去紅十字會硬是“搶來”十套。“加油武漢”群裡捐助的50只護目鏡終於在31日到達醫院,醫生們非常高興,而在此之前,楊華媽媽和同事們已經多次“裸眼”去排查了社區裡的眾多隔離人員。

楊華除了給家裡人打電話囑咐平安外,既無能為力,也並沒有掌握比城外其他人更多的消息。而於我們所有人來說,這一切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注:楊華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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