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06 如何评价梁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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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左如果活到现在,也不过刚刚60岁。

43岁那年,梁左倒在了追梦的路上。时间,2001年5月19日。

在那之前,他是这样的一个人——


梁左是个有趣的人。

在北大中文系就读时,他曾用插队时学会的北京平谷口音朗诵同学的新诗,当众表演篡改过歌词的《社会主义好》,用“革命同志”和“阶级敌人”形容部分同学。毕业后和朋友在一起吃饭,他爱学周恩来和华国锋说话,讲机关领导的一些段子。和姜昆熟识后到演出后台找姜昆,其他演员们都在忙着,他就故意冲大家嚷嚷,行啦行啦,大家都别站起来了,该忙什么忙什么,我就给姜昆作点儿指示。大家一起吃饭梁左也常开服务员的玩笑,譬如服务员端着红烧肘子上来,说“您的肉来了”,他就说,怎么说话呢?什么叫“我的肉”呀?应该说“您要的肉来了”。

梁左(右四)和北大334宿舍同学在一起


梁左是个随和的人。

上学时有同学看到梁左在打电话,走过去把话筒夺过来直接就给挂断了,对此梁左并没有急,没有解释这是在跟哪位通话,只是开玩笑装腔作势地说了同学几句。他随和说话的样子特别吸引女生,有时梁左打电话叫一个女生来宿舍给人家讲故事,讲完再把人家送走。剧组开剧本创作会的时候,哪怕编剧写得不好梁左也会说,你这剧本挺好,但是暂时不能用,更多时候也会具体指出,“你这部分如果改成那样,是不是会更精彩呢?”

梁左是个认真的人。

他帮电视台工作的同学写晚会台本,台本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显示出梁左的细心:请印十份以上。①三份明早10︰00前送台湾黄小姐。(前门饭店4033)②三份今晚9︰00前送月坛北街17号后台交姜昆,如9︰00以后,请送建国门外永安西里甲#楼1单元2号梁左家,车等候,由梁左带车送姜昆家。③剧组需要的份数另加。梁左在几个编剧班讲过课,相比很多讲课者,梁左的备课最为认真,讲课也非常仔细。讲完课后大家纷纷提问,有的问题甚至和喜剧创作没有什么关系,梁左都一一回答。有几个问题他回答不好,就老老实实地说,我对这个问题没有研究,你们请教别的老师好不好?

毕业之前,梁左(中)和同学在人民大会堂听报告


梁左是个较真的人。

大学时有一次在学校的角落梁左想和女友拥抱,就在即将抱上的一刻,他发现自己胸部口袋里有一盒烟,就对那个女生说“等会儿等会儿”,说着连忙把烟掏了出来,了无挂碍之后两人才抱在一起。梁左甚至主动请缨代表男同学和女生面谈,充满善意地从中斡旋,想让双方都不受损,只受益。他跟同学一起看演出,看完总是琢磨,这场演出到底能不能值回票钱。工作后出差有了经验,梁左制作过一张《出差必备物品一览表》,这张表经过反复修订,每次出差都照单抓药。坐飞机多了他开始研究世界上历次空难事故,得出结论为一旦飞机失事坐在中部的旅客死亡率最高,前面和后面的旅客逃生几率更大,但前面是头等舱价格太高,所以坐在后面最为合算。

梁左是个直率的人。

他在姜昆家第一次见到大山,简单客套几句之后马上就说,你现在演的这些东西都是在仿学,没有你自己的东西,如果你能把自己的长处投入到表演中就好了。他帮忙做别人做节目,在对方未开口之前,他就直接问自己能得到多少报酬。在《我爱我家》剧组时由于编剧团队耽误了稿子,平时和善有加的他也禁不住大动肝火,严厉地进行了批评。

梁左是个“虚荣”的人。

写完《虎口遐想》和《电梯奇遇》后梁左就忙着让姜昆出门多介绍自己,有一次姜昆忘了介绍,他就小声提醒姜昆,你还没介绍我呢。有一次姜昆录节目提前通知了梁左,当天梁左带朋友过去,事先跟人家“吹牛”说,姜昆说录节目必须得有我,没有我拍不成。结果他跑错了地方自认为丢了面子,掉头直接回了家。

梁左是个懒散的人。

他不爱运动全班是出了名的。他在宿舍聊天经常是半躺着的,在床上聊天永远靠着被子。有女同学曾经评价说,梁左给人的印象永远是斜着的。同学们几乎没有见过梁左参加体育锻炼,以至于多年后在《我爱我家》拍摄地梁左偶尔凑热闹打打篮球,笨拙的动作总是被英达取笑,说他“跟蛤蟆跳舞似的”。梁左读到元曲中的一句话下定决心离开政府机关——“本是个懒散人,又无甚经济才,归去来”,说是要换一种“耽几盏酒,教几卷书”的闲适生活。后来姜昆有意帮梁左调动工作,他就对姜昆提出要求,“你得给我找个好地方,让我既不上班,又拿工资,想玩儿就玩儿,能睡就睡。”

梁左是个勤奋的人。

正是由于梁左的加入,《我爱我家》的剧本创作才理顺了思路,加快了进度。当时他们同在西郊一家招待所集中创作,梁左写作非常注意私密性,自己所在的屋密不透风。他有非常奇怪的生活规律,别人也不知梁左几点睡,几点醒,睡眠应该也不是太好,非常怕打扰,其他人过去聊天都要事先约好时间。有段时间《闲人马大姐》拍摄节奏非常快,基本上一天一集,剧本写出一集拍摄一集,当时梁左几乎是在以一己之力进行创作,但没有因为剧本问题影响过拍摄。

梁左是个有才的人。

他大学时候就专门研究过《红楼梦》,与同学在专业杂志上联合发表过文章,后来还正式成为红学会会员。在写相声之前,梁左发表过不少小说。从《虎口遐想》开始,他又和姜昆一起合作写出了20多段相声,其中很多成为经典,包括《着急》、《电梯奇遇》、《特大新闻》、《小偷公司》。而后他又开始喜剧创作,一出手就是情景喜剧的巅峰之作《我爱我家》,后来又参与创作了《中国餐馆》、《闲人马大姐》等。在梁左脑子里,始终存着几个鸿篇巨制小说的梗概,他希望有机会集中精力把它们写出来。

梁左是个深刻的人。

他总能识破现实生活中的种种荒谬,而后力图通过自己的笔去戳穿它。有一次他建议写个足球题材的相声。因为他听说,足球运动员也开始分级,有副科级的守门员,正科级的守门员,副处级的守门员,另外教练副司级,领队正局级,这里有很多规矩。他说相声里可以写,守门员让正科还是副科级上场,正局级和副局级打起来了等等。这段相声我们没有听到过,但这分明与《小偷公司》所讽刺的内容有几分相像。相声《海岛遇难》的主题也非常深刻。说的是一个类似《鲁滨逊漂流记》的电影五年都拍不出来,因为电影拍摄之前必须审查剧本。审查领导说,只有一个人在岛上,一个人离开了组织有什么作用?应该加一个人帮助你。所以剧本就改成两人在岛上生存。很快领导又说,两个人研究事情无法通过举手形成决议,不如安排三个人,还可以考虑成立党支部。于是剧本又改成三人。领导接着发话,那不如再加个女同志,很多工作也好开展,而且既然是增加索性多加几个,结果人数越加越多,最后人满为患。乙问,这还是《鲁滨逊漂流记》吗?甲说,这是越南难民营。

梁左是个爱热闹的人。

他很讲究吃,吃一个菜还要讲半天,把吃饭文学化。梁左爱请客,好像是显得很大方,但英达倒觉得是他是为了多品尝菜品,一个人吃饭无法点更多菜,他宁愿花钱请客,其实是招呼大家过去陪吃。如果觉得一个菜好吃,梁左就叫来服务员直接点双份。有时候熟人打麻将约梁左,电话里梁左就说,你们是不是打牌打得都特别次的那种啊?我是真不愿意和你们这些人打麻将,可是“三缺一”啊我又不不能不去。大家说您到底来不来啊,结果放下电话梁左马上就到。牌桌上刚赢了两把梁左就抑制不住喜悦:别老放牌让我胡,你们都应该认真打才对嘛。

《我爱我家》关机宴,梁左和王朔聊天


梁左是个孤独的人。

学者査建英和梁左是北大同学。有一次查建英回国,第一次感觉到梁左的孤独。当时梁左被人请去上海写剧本,有一天她往上海拨电话,一拨通梁左就接了,高兴之余马上开始诉苦,说是天天憋在屋里写剧本闷极了,连个聊天的朋友都没有。查建英问他吃饭了没有,他说刚才给自己煮了一碗面。那天晚上的电话,梁左一直讲到查建英两只耳朵生疼才挂掉。还有一次梁左和一位女同学单独聊天,女同学能听出梁左显得不像以往那样充满快乐。有一次天早上七点多,这位同学就接到梁左的电话,她问,一般十一点以前你都不会起床,这么爱睡懒觉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梁左说,我还没睡呢。很长一段时间里,梁左都是一个人在一间斗室里编写剧本,身边没有人陪伴。

梁左在宾馆写作剧本


在世间的43年里,梁左有趣又深刻,随和又较真,懒散又勤奋,热闹又孤独,似乎是一个矛盾体。

与梁左要好的一位同学曾这样形容他——

梁左身上有些看似矛盾的东西,却调和得很好。他天生有一种和别人愉快相处的本事,在任何一个群体里都容易成为中心,但他从不刻意讨好别人。事实上,他说话比一般人直率、尖锐,笑盈盈的话里常常绵里藏针,别人抹不开面子的话他敢说,可奇怪的是总能被别人容忍、接受。

也许是因为梁左是一个活得比较自我的人,往往能够实话实说,久而久之也就能得到别人的理解和尊重。

说起来,梁左是幸运的。

他出生在充满文化气息的家庭,母亲是著名作家,父亲是党报高层领导。梁左非常幸运地成为恢复高考后第一批大学生,而且就读于令人艳羡的北大中文系。毕业之后,他幸运地被姜昆慧眼识珠,从事自己喜欢又擅长的行当,带动了相声的一段中兴。转而进入情景喜剧领域,又是与英达等高手合作,联合创作出给观众带来太多欢乐和温暖的《我爱我家》。

梁左又是个不太幸运的。

妻女长期在国外生活,梁左享受的天伦之乐并不多,有同学形容他“根本没有家”。最为不幸的是,他以43岁的年纪英年早逝,深夜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对于一个创作者来说,那正是创作力旺盛的年纪,他构思的好几部作品没有来得及呈现出来。


如果梁左活到今天,60岁的他该是个什么样子呢?

30多岁就已经开始发福的身材现在应该更胖了一些,眼睛可能因此显得更小了,眼镜的度数越来越深。说话更加慢条斯理,北京口音里带着一点南方韵味,还有一些吐字不清。举手投足依旧小心翼翼,就好像恐怕手里的包掉了,或者脚踢到哪里,走路还是很轻,像猫一样,笑容可掬……


郑捕头


喜剧剧本、相声台本这类的东西,在中国一直属于大家不屑写,小家写不来的境地。

梁左属于全中国最早尝试通俗喜剧的科班出身人员。全家恨不得都是正根儿的文化人出身,父亲是人民日报副总编辑,母亲是著名作家,妹妹梁欢(就是梁直导出道前被误认为的那个人)也是小有名气的作家。他本人是北大中文系毕业,语言学院现代汉语的讲师。

所以一开始写这类东西,并不受尊重。即便是同为通俗文学的王朔,也劝慰过他:

“相声你也祸害了,情景喜剧你也是头牌,该往我们小说里搅和搅和了。”

他美滋滋地说:“真的,全瞧我了?”

有时他在剧本里用了个特别得意的情节,就会和英达说:“老英达你看这个情节怎么样?我原本是打算留给我的小说――直接拿诺贝尔奖的!要不是你们都一死儿地求我,能这么随便用到这破戏里吗?”

80年代中后期,正经的文化改革开始从民间渗透到了文艺圈,梁左也从之前的“帮衬”正式转入了创作阶段,这段时间靠电视和广播推广起来的文艺形式,仍旧是以相声、评书这类传统曲艺为主。

在文革结束后就开始大行其道的评论讽刺型相声,成为了80年代中后期90年代前期相声大兴的主流(相声的第五次兴起(2005 年至今)到底是相声的东山再起还是回光返照?),其中最尖锐的代表作,莫过于梁左的《小偷公司》。

那时的牛群还是没有师承的野路子,冯巩则是马季最疼惜的徒弟,二者突破传统捧逗方式,用对哏来完成整个舞台表演,但是能够完整叙述一个剧情故事的,只有《小偷公司》。在相声开始开创电视相声流派的8、90年代,毫无疑问的巅峰。(相声至今经过了几个阶段,每个阶段有哪些代表人物与代表作品?)

梁左推崇马三立先生的意识流:

“我上比巴金,下比柳青,超过托尔斯泰,不让巴尔扎克,外国有马雅可夫斯基,中国有马三立!高尔基写《母亲》,我写《二姨》!短篇,中篇,长篇,稿费,源源不断,邮局汇款:‘马三立,拿戳儿!马三立,拿戳儿!’有了钱,怎么办?我先买一棉帽子戴……”

所以后来的《虎口遐想》,他同样意识流地写道:

姜:你们喂了老虎,那叫舍己救人哪,死得其所。到时候还给你登登报什么的。你说我死了算什么?喂了老虎一点价值都没有。

唐:不不不,你死了也能上报纸。

姜:上报纸,顶多两句话。

唐:哪两句啊?

姜:“一青工游园不慎落入虎口丧生,有关部门提醒游人注意安全……”

然而《虎口遐想》较之梁左的其他相声,基本类似于郭德纲甩掉了于谦的父亲们上的春晚。同期作品《电梯奇遇》、《特大新闻》在剧本现实性、讽刺性和描述性上,其实都更胜”虎口“一筹,但是虎口却因各种原因极大程度上推广开来(当然也包括姜昆的优秀演绎)成为了梁左的代表作。而《特大新闻》面对落后的欣赏观众群体折戟沉沙,是现实的不公平,也是一种时代的悲哀。

说得更硬挺点:梁左最顶级的相声作品,都是讽刺作品,概莫能外。

同时收冲击的还有《特大新闻》之后一年,席卷全国的那场政治风波。所以在之后,梁左的作品明显圆滑和”检点“得多,无论是《着急》还是《捕风捉影》,所言及的内容都更小、更微不足道。

然而同一时期堪称黄金阵容的《编辑部的故事》,给所有的喜剧创作者开辟了一条新的生路,继而就是英达与王朔牵头,梁左主笔的《我爱我家》。

《我爱我家》及其后的各种情景喜剧,面对中国电视剧可悲的审查制度,艰难地保留了中国电视荧屏上的最后一点笑声。至于为什么被审查的越来越严格,这点大家心知肚明。

梁左的创作生涯主要分两段:

相声创作和剧本创作阶段。

相声创作的巅峰期在90年代开始后不复存在,而剧本则是在90年代才刚刚开始。

之后的创作重心也逐渐开始转向剧本创作直至去世。

他是49年以后,中国最好的三个喜剧作者之一(无论是质还是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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