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門城外。
黑風大漠三百里，風沙嗚咽似鬼。
江流兒步履蹣跚地走在沙脊線上，長長的兩行腳印深陷進黃沙裡，很快又被風吹掩埋，彷彿從未出現過。
身上裹著的披風和頭巾已經成了破爛，剛剛躲過野狼的追殺，體力和精力幾近枯竭。
腰上的羊皮水袋半天前就空了，江流兒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聞到了一股從未有過的死亡氣息。
這是他來到玉門大漠的第十四天，沙漠的大黑風已經出現了第四旋，今夜過後，將迎來第五旋。
大黑風，是玉門大漠中最恐怖的存在。每百年現世一次，據說是大漠深處的妖氣凝聚而成。蝕人骨，腐人肉，出現之時，黑雲遮天蔽日，捲起的風沙如同萬鬼吞天，所到之處寸草不生。
玉門城是這裡唯一的屏障，米湯澆過的土城牆在黑風沙裡巋然不動，保護著城內的一草一木。
只有一個例外。
江流兒。
十四天前，他從五百里外的邊城出發，走向了大漠，只因聽聞這是離女兒國最近的一個地方。
當他走到這裡時，卻只見一座孤零零的城池矗立在黃沙之中。
這裡是大唐的邊陲蠻地，生活的都是當年流放罪寇的後人，以及迷路的商旅。
多年積累，竟也形成了一個幾千人的城驛。
進城找了一處落腳的地方，借了些冷水就著吃了些硬幹糧，江流兒總算活了過來。
他翻出一本皮黃色的小冊子，用炭筆在上面畫了一個圈。
那是一幅簡易的地圖，自東向西畫著一條曲折的路線。
“玉門城”這三個字，在地圖路線的最末端。
江流兒在下面標註了“三十八”。
這是他一年來走過的第三十八個地方。
這也是最後一個，有希望找到他父母線索的地方。
玉門城內熙熙攘攘，城中的街道上，店鋪商販叫賣聲不斷。
人們似乎並沒有受到大黑風的影響，反倒是整個腦袋裹成粽子一樣的江流兒頗不入流，被周圍人像傻子一樣盯了一路。
江流兒在城裡轉悠了兩日，並沒有打聽到什麼有用的線索。
有人聽他說要打聽“女兒國”，都像躲瘋子一樣閉口不談。
有好心的老人勸他，說這女兒國，傳說是存在過，遍地黃金，美女如雲。但誰都沒見過，自從玉門城出現了大黑風，就沒人出過城，上哪兒去找女兒國呢？勸他也死了這條心吧。
難道之前的消息是假的？女兒國真的只是個傳說？
江流兒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又要撲個空。
過了晌午，集市裡活動的人多了些。他吃了幾塊硬幹糧，把披風和頭巾裹在身上，繼續往集市裡扎。
這幾天是玉門城最繁忙的日子，每年這個時候，都有大量關內各地的商隊，趕在大黑風徹底到來之前做買賣。
用鹽巴和糧草，跟當地人換上好的皮貨駱駝，一本萬利。
在這裡，金銀反而是最不值錢的。
這個時候，也是打聽消息的最佳時期。
“噹噹噹……”
一陣雜耍的敲鑼聲傳來，人們頓時湧向了一處用馬車和紅麻布搭起來的臺子前。
江流兒正在聽一個說書先生講玉門城發生的怪事兒，這會兒也被聲音吸引，跟著人群湊了過去。
“繡花糰子門前過，好花好布買姜鬥咯……”
敲鑼的邊敲邊唱，唱的是江湖上的黑話，原來是個人販子。
臺子上賣的是一個姑娘，姑娘被麻繩綁了雙手，跪坐在臺上，身上裹著一個大斗篷，只露出了鼻子以上的半張臉。
僅僅是半張臉，膚白明眸眉目盼，姣好的容貌也已經展露無遺。
城裡的土著大多一輩子沒出過城，每天見的都是幹棗一樣黝黑的臉。對這種如花似玉的水靈姑娘，沒有一丁點兒抵抗力。
“別唱了，叫價吧！我十七歲了，還沒婆姨嘞！”
“就是就是，我出五張駱駝皮，夠買你兩個女人了吧？”
“我出十張！”
“……”
那人販子還沒等唱完，臺下已經開始了瘋狂的叫價，這讓他很滿意。
抬手壓了壓陣，那人販子叫道：
“我這個姜鬥可是關外黑風吹來的，女兒國的皮留貨！底鬥這個數！”
說完，伸出一隻拳頭在半空中翻了三番。
這幾句黑話的意思是，這個被拍賣的姑娘，是玉門城外女兒國人，是個絕色美女，底價最少要三十張駱駝皮。
這一句，直接把人們驚著了，可隨後便是更激烈的響應，叫價一口氣到了八十張駱駝皮！
駱駝皮雖然金貴，但比不上一個水靈靈的老婆。
香火比天大，有了老婆就等於有了後。
江流兒聽不懂什麼“姜鬥”、“底鬥”的，他只聽到了“女兒國”三個字，腦子便“嗡”的一聲。
找到了！
找到了！
他興奮地舉起了雙手，大喊：“一百張！我出一百張！”
話音未落，所有人都靜了下來，目光齊刷刷地聚到了他身上。
那人販子也愣了一下，打量了江流兒一番，看他衣衫襤褸並不像是個有錢人，就估摸這是故意起鬨砸場子的，頓時就沒了好臉色。
問他：
“你出一百張？皮子呢，我先驗驗貨！”
江流兒此時才“咯噔”一下明白過來，自己剛才只顧著興奮，竟然挖了這麼大一坑。
哪有皮子啊，人皮倒是有一張。
周圍人也紛紛投來懷疑的目光，夾雜著小聲的低估。
“喂，你到底有沒有？你想幹什麼？！”
人販子見江流兒沒動，急了，伸出馬鞭擋在江流兒面前。
“我也想驗驗貨，誰知道你這到底是不是女兒國的人？”
江流兒反應極快，徑直走到那姑娘面前，盯著她的眼睛看。
那姑娘被他直勾勾地盯著，也不躲，只是很快眼眶就潤溼了，不著痕跡地朝江流兒輕輕搖了搖頭。
江流兒瞬間就明白了。
“好，我驗完了。”江流兒抬起頭，“我不買了。”
說罷，轉身就走。
可那人販子怎肯罷休，提著馬鞭從臺子上跳下來，大叫一聲“站住”，舉手朝江流兒的頭頂抽去。
同時，圍觀的人群中也竄出了幾個凶神惡煞的人，朝江流兒圍過來。這些都是早插在人群中負責起鬨的托兒，江流兒認出幾個，剛才喊價喊的最勤的都在。
上當了！
江流兒暗叫不好，自己還是太年輕，一直在廟裡誦經唸佛，根本不懂江湖貓膩。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人群中探了過來，抓住江流兒的後襟，拖著便往外跑。
江流兒被拽著倒退出去，衝出了人販子的包圍圈，一口氣衝進了靠城牆的一間破屋子裡，這才發現，救自己的是個精瘦的老人。
那老人盯著江流兒的雙眼，徑直問道：
“那個地方，你是非去不可了？”
“什麼地方？”
“女兒國。”
“是，非去不可。”
江流兒篤定道，這個老人他面熟，前兩日在城裡打轉的時候，也跟他打聽過女兒國。
老人再次看了看江流兒，表情有著些許凝重。
“在這城裡，向來流傳著一句話，叫玉門城外無活人。外人都以為玉門城是為流放罪寇，卻都不知道，這座城，是為了阻擋外面的妖怪！”
“妖怪？”江流兒疑惑了。
“大黑風，就是吞掉女兒國的妖怪。你若要去尋它，只能在大黑風來的夜裡，被它吞進去。你可知你從這個城門出去了，就是九死一生！”老人愴然道，“玉門城，門兩座，前門生，後門死……你可想清楚了？”
“我知曉會有危險，但女兒國是找到我父母唯一的線索。老人家，多謝相救。”
江流兒雙手合十，拜謝老人的搭救之恩，轉身便要離去。
“你等一下。”老人叫住他。
“今天那個姑娘，也是和人販子一夥兒的。你太心善，摸不清天底下的黑白。今天得罪了他們，他們肯定打聽到了你的住處，回去必有危險。你若是不介意，今晚倒是可以跟我這個老頭子住一起，你權當陪我這孤老頭子說說話。”
江流兒轉過身，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見他答應，老人便從裡屋取來一個褡褳，遞給了他。
“這裡面有些東西，今晚會用的上！”
江流兒疑惑地解開褡褳，裡面是一面銅鑼，一面銅鏡，還有一把剔骨刀。
“老人家，這些東西……”
老人沒回他，眼睛一直盯著天邊，臉色突然變得很難看，眉頭緊皺地喃喃道：
“大黑風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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