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婆婆的兩張照片放在一起，一張漂亮，一張呆滯，心中是一種無法言說的感慨。
一個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是什麼？生命還是愛？
一張是她年輕時照的，那一年她26歲，另一張是她去年照的，79歲。
同一個人，中間隔了53年，這53年，婆婆從一個漂亮優雅的女人，變成了痴痴呆呆的一個老太婆。
她忘記了一切，美好的，不美好的，就像從來沒有在她身上發生過一樣，甚至，她也忘記了自己是誰。
她騰出了所有的記憶空間，只為了記住一個人，記住一份愛，這個人就是我的公爹，這份愛，也是對我公爹的愛。
4年前，公爹突發腦梗，去世了，婆婆就是在那一年，得了老年痴呆，由一個乾淨利索的老人，變成了如今的這個樣子，大小便不能自理，走出去就走不回來。
但有一個地方，她不會走錯，有許多次，我回到家，不見了婆婆，去公爹的墓地，就能找到她，有時，她就躺在荒草裡睡著了，滿臉幸福祥和的表情，都不忍心叫醒她。
即使是在夜裡，她也能一個人找到埋葬公爹的地方，她能從家裡走到這兒，但不能從這裡走回家。
她記住了公爹在的地方，卻不記得自己的家在哪裡。
她也不再知道我是誰，她忘記了她還有一個兒媳，有時，她會把我當成是他的丈夫，對我說：老頭子，你比我大7歲，你先走了誰還管我？
我就摸摸她的頭，學我公爹的聲音和她說：咱倆一起走，誰也不丟下誰，好不好？
婆婆就傻傻地笑，眼裡流出眼淚，嘴裡流出清亮的口水。
婆婆是19歲那年，嫁了過來，公爹當時26歲，不管是年輕的時候，還是年老的時候，公爹對婆婆並不太好，就在公爹去世的前一天，還動手打了她。
但婆婆不記得這些，她只記得，是公爹救了她一命，她是一個記恩不記仇的人。
公爹救她的那年，她17歲。
婆婆的父親，是一個識文斷字的人，婆婆就是受她父親的薰陶，讀了很多的書籍，才讓她有了一種腹有詩書氣自華的美。
17歲那年，一個冬夜，雪花飛舞，北風呼嚎。
婆婆先是站在自家院子裡，在飛舞的雪花中，仰著頭，閉起眼睛，感受雪花落在臉上的那種清亮愜意。
小小的院子，似乎盛裝不下，她心中湧動的快樂與幸福，想要去更廣闊的天地中，釋放對青春的讚美和感動。
我嫁到她家後，婆婆曾不止一次的對我說：女人，不要有小情懷的東西，沒用，還害人，有吃有喝，這輩子就得了。
她之所以和我說這樣的話，就是和她在那個風雪夜的經歷有關。
懷著對生命和生活的熱愛，婆婆在雪花的陪伴，北風的鼓勵下，走出了自家院子的大門。
她就像擺脫了束縛的一隻雛鷹，展開了美麗的翅膀，飛翔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間。
人生，不是完美無缺的夢幻，總是會有一些意外和坑坑窪窪，躲在美麗的背後，攻擊無視它存在的人。
婆婆在和她一樣美麗的雪花裡，旋轉、跳躍，她烏黑的長髮，和雪的潔白，色彩分明，又搭配和諧。
婆婆的喜悅，在某一個瞬間，突然戛然而止，她的眼睛，把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帶到了雪花以外的天空中，她的腳，卻把她帶領進了一口枯井之內。
雪，依然在下，婆婆卻在飛舞的雪花裡，消失不見了。
安靜，有時是可愛，有時很可怕。
等人們找到了她的時候，她已經奄奄一息。
是公爹把她從井裡背了上來，又是公爹揹著她，一口氣跑出了二十多里的路，其中還有一段異常崎嶇的山路，山路被積雪覆蓋，一失足，就會滾落山底。
公爹揹著她，片刻也不敢休息，到了鄉衛生院的時候，公爹累得臉色慘白。
婆婆時常和我講，那是公爹對她最好的一次，可惜，自己當時毫無知覺，遺憾。
公爹是個粗人，沒有幾滴墨水，婆婆不嫌棄他，公爹活著的時候，婆婆就和公爹說：墨水再多有啥用，命沒了，啥也不是。
公爹不是不愛婆婆，只是她的愛，一般人難以理解和接受，不會知冷知熱的疼人，壞脾氣一上來，還愛動手打人。
婆婆從不和他計較，婆婆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救命之恩，如何報得完？
婆婆愛公爹，愛的深，有時我不免希望，婆婆對公爹的愛，能淺一點，說不定婆婆就不會痴呆了。
公爹走的很突然，公爹的去世，帶走了婆婆的愛與靈魂，婆婆就瘋癲了，瘋瘋癲癲以後，婆婆看誰都是她的丈夫。
她的生命，在她17歲那年，就完全交付給了公爹，現在，她是一個沒有了靈魂的人，但她還有愛，對公爹的愛，無怨無悔。
愛，指引著她，所以即便在黑夜，她也能找到公爹休息的地方。
她忘記了所有，唯獨沒有忘記愛。
而家裡，因為沒有了那個她最愛的人，她也就不記得回家的路了。
婆婆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如今，又變成了一個傻女人，但我知道，她的心裡，一點也不糊塗。
婆婆也是一個了不起的女人，因為她知道，自己的愛在哪裡，我的傻婆婆，比任何一個女人，都活的純粹而清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