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面前，我們相互加油。取下口罩的那一天，是遲來的春天。我們相互擁抱，中國加油，武漢加油。”
熊豔在她的抖音賬號@西汀小姐姐 上發佈了一段短視頻，念出了這段話。視頻裡的她眼睛紅紅的，臉上還帶著口罩的壓痕。她說，就是這段話，支撐著她最近一個半月的生活。
熊豔是武漢一家公立醫院的90後年輕護士。疫情期間，她一直奮戰在抗擊疫情的第一線，也用抖音記錄下她在抗擊疫情一線奮戰的日子。
對她來說，在一線工作的這段日子彷彿一場遲來的成人禮，讓她在經歷了無數辛苦之後，逐漸成為一個樂觀、成熟、內心強大的人。
“有人說哪裡有白衣天使，不過是一群孩子學著前輩的樣子去戰鬥。從今往後，我也能給自己的後代作個榜樣了。我覺得在一線工作是值得驕傲的一件事，將來可以講給我的孩子聽。”熊豔說。
不平凡的新年
這場突然降臨的疫情，並沒有給熊豔太多的反應時間。
“我1月18號還和同事去做了個睫毛，過年了，女孩子都想漂漂亮亮的嘛。19號我上了個夜班，20號早上開始就休息了，後面本來排了五天休。”
熊豔的新年假期只過了一天。1月21日，護士長忽然通知她，醫院可能會有些調動，讓她進入待命狀態，假期要結束了。22日，護理部的老師通知她，她很榮幸地被選中去隔離病房支援。
熊豔是一名心血管內科的護士，在此之前，她很少接觸傳染類疾病：“護理部的老師說，這是一項艱鉅的任務。我和同事們都有點害怕。從來沒經歷過傳染類的疾病，大家當時都是迷茫的。”
那天，熊豔看到一起被選中的一位同事哭了：她有個小孩，才兩歲。“其實我們都知道，這個時候要捨棄自己的小家去為了大家，但是誰又能那麼輕易地做到大公無私呢？”熊豔在心裡暗暗告訴自己：“我有父母，但沒結婚，我的負擔要小一點。”
22日下午，熊豔和同事又得到醫院通知，去一線的醫護人員夠了，要把她們調回來。她鬆懈了一點，感到自己心裡有種微妙的矛盾：“一方面是小女孩的竊喜，慶幸自己可以不去了。但很快又在心裡呵斥自己這樣的想法：我這是種什麼心態？穿上這身衣服，是有責任在裡面的，是要為病人無私奉獻的。”
在忐忑不安中度過了一天之後，23日夜裡11點，她又接到醫院領導的電話通知：明天上一線。那天晚上，她久久不能入睡，要怎麼開口跟自己的爸媽說這個事情？想來想去也沒有答案。第二天，她去傳染科病房熟悉情況，如何跟父母開口的問題不時從腦子裡蹦出來，她沒有答案，就這樣瞞過了一天。
又過了一天，領導告訴她：“你們不能在家住了，要跟家人隔離開。”要拖著箱子從家裡走，她想，怎麼也瞞不住了。她給媽媽打了個視頻電話：“媽媽，你幫我用行李箱裝點穿舊的秋衣吧。”媽媽明白了她的意思，說：“那你晚上回來拿。”
視頻鏡頭突然從媽媽的臉移向了天花板。熊豔知道，那是電話另一頭的媽媽哭了，又不希望她看見。
那天晚上，媽媽怕她睡覺冷，替她煨了腳。整個晚上， 媽媽都陪在她身邊。
熊豔和父母都是不擅把愛說出來的人，習慣報喜不報憂。第二天早上，她拖著箱子離開家，爸爸媽媽什麼都沒有說。後來，媽媽忍不住打電話叮囑她：“每天給我打個電話吧。”
熊豔一家是武漢人。雷神山醫院建設時，她的父親和伯伯邀請了幾個五六十歲的老朋友，一起去做志願者。鋪設床位、搬運物資，老先生們忙前忙後，嘴上只說是“不能上班宅在家裡也沒事，想為國家做點貢獻。我們也只是幫忙把一些基礎的事情做好。”
幾天之後，熊豔給媽媽打電話，忍不住說了自己工作的辛苦：“我每天上班都很累很累，要戴尿不溼。我不敢吃很多，水也不敢喝多，喝多了要上廁所，我一上午都在憋著……”
那時候她很脆弱。媽媽在家裡燉了雞湯和銀耳湯給她送到醫院，她連連拒絕：“我在一線跟病人接觸，感染風險很大。”
媽媽告訴她：“醫生護士們都在一線上，我女兒也在一線上，你都不怕我怕什麼呢？”
爸爸媽媽把湯送到醫院時，只在睡衣外面穿了件罩衣。為了避免感染家人，熊豔讓媽媽把湯放在地上走開，然後自己再過去拿。熊豔把盛湯的盒子拿起來，上面溼漉漉的，是母親的淚水。
“我平時總是把好脾氣給了患者，把自己的壞脾氣給了爸媽。我想跟我爸媽說，我很愛他們，他們很偉大。我覺得我心裡知道，他們心裡也知道。”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熊豔又哭了。對面宿舍的老師在給家裡打電話，隔壁的同事也在給兒子打電話，想到父母冒著風險到醫院的場景，她蒙在被子裡哭得停不下來。她用一段抖音記錄下了自己當時的心情，視頻裡還能隱約聽到隔壁同事和兒子打電話的聲音。
到了第二天，她一下子接受了現實：“我覺得這個病毒既然來了，我們就要去面對它。”這個爸媽眼中的小女孩決定穿上鎧甲，成為一名戰士。
成為戰士
早上的上班時間是八點，但熊豔通常七點半就會到達隔離區換衣服，七點四十就開始工作。醫院電梯人太多，早餐有時並不能在上班前及時送到，她被餓過，後來就六點半起床，在宿舍先吃點東西墊墊。
上午的八點到十二點、下午的一點到五點半，熊豔每天要工作近九個小時。午休的一個小時，除去更換防護服裝，她只能簡單吃兩口飯，水都不敢喝：“一天下來，沒喝水也沒上廁所，只能晚上回到宿舍喝點水吃點東西。大家都是這樣。”
“護士都是漢子。我們脫下這身衣服也是小女孩，但穿上這身衣服，就要像戰士一樣去戰鬥。”之前最讓她害怕的，是她從小身體不好、抵抗力弱。為了增加抵抗力，她開始主動去做一些力氣活，鍛鍊身體，增強抵抗力。科室裡沒有男生，她和女同事們就自己去搬運整箱的藥水。防護服很熱，很悶，動作快一點，就會氣喘。
工作中的困難還有很多。熊豔戴N95口罩嚴重過敏，悶得很癢，又不能摘下來。她的眼睛很敏感，這次也發炎、充血了。她小時候被家人點錯過眼藥水，眼睛有了應激反應，自己沒辦法給自己塗眼藥水。她用抖音記錄下自己工作中的點滴，也通過抖音向更多網友求助：有沒有辦法不抗拒點眼藥水啊？
病房裡一位奶奶的假牙掉了，熊豔去幫奶奶撿假牙。蹲下的一瞬間，她突然意識到了危險：穿著防護服是禁止做太大動作的，不然氣體進入，就有感染的風險。她感到一陣風從褲腿裡吹上來，下意識地揚起了頭，然後慢慢跪下，一點點靠近，把假牙撿起來。
“打針我們也沒辦法蹲著或者站著打，只能半蹲半跪，或者完全跪著。”為了給病人們打針，熊豔的腿都跪出了淤青。
熊豔也有過情緒崩潰的時候。她從小腸胃不好，大魚大肉，髒的辣的，吃了就會拉肚子。在一線工作時間緊張，她時常會吃到冷飯，導致拉肚子。
“防護服穿在我身上，又熱又累，臉上過敏很癢，又想拉肚子。我告訴自己堅持一下堅持一下，看能不能扛到中午。”第一次，她忍了一個早上，活活憋回去了。第二次，她實在堅持不住，提出了去上廁所的申請。
出來上廁所時，她想的不是自己身體有多不舒服，而是自己浪費了一件防護服：“我那個時候情緒崩潰了，特別怨恨自己。武漢是重災區，我浪費一件防護服，也許別人就會沒有衣服穿。”
她也親眼目睹了生死離別。有位病人叔叔去世了，熊豔是第一個為他護理的人，也是要去幫他的屍體消毒的人。第一次面對因為傳染病去世的患者，她很害怕，只能在心裡默默說，叔叔，願你在天堂安好，我做不了別的，只能幫你多消消毒。
叔叔的妻子也是患者，就住在隔壁床。熊豔安慰著痛哭的阿姨，心裡想，原來生命如此脆弱。
一位奶奶和自己的兒子都住在醫院裡，兒子比奶奶先去世了。熊豔給病人打針時聽到奶奶在給孫子打電話：“你不要怕，不要哭。這就是你爸爸的命。你跟舅舅和姑姑也說一下。”
那之後，她覺得自己也是經歷過生死的人了。以後的生命，一定要去做有意義的事。
“我告訴自己，一定要在有限的時間裡做有意義的事情。多學習知識，做好工作，更多地去幫助患者。也要珍惜時間，多花些時間去陪伴爸爸媽媽。”
“隔離的是人，不是心”
護理工作之外，熊豔想為病人們多做些事。
一次，她發現一位病人情緒很低落，沒怎麼吃飯，就去安慰他。這是一位上了年紀的叔叔，因為有心臟病，身體條件不是很好。這幾天，叔叔有些氣喘，不能坐起來了，心情也變得很不好。
叔叔說，自己家裡窮，治心臟病的幾萬元，家裡拿不出來。現在能住得上院、看得起病，多虧了國家政策好，說到動情處，叔叔眼淚不住往下掉：“不然我都不知道怎麼辦”。但是看到周圍的其他病人都開始出院了，叔叔對自己的身體狀況沒了信心，也怕自己拖累了醫護人員。
“小姑娘你也一個多月沒回家了吧。”叔叔覺得，是自己的病情拖了大家的後腿。醫院裡每個科室負責一批病人從入院到出院全程的治療、護理，一批病人全部出院，這個科室的醫護人員就能從一線上退下來，暫時得到休息。
熊豔告訴叔叔沒胃口也要好好吃飯，這樣身體才能跟上來，又安慰叔叔不要害怕：“叔叔你年紀跟我父母差不多大，我們都是有父母的，不會不管你。你也是病毒的受害者，這不是你的錯。這個時候，我們要一條心和病魔作鬥爭。
醫院感染風險這麼高，我們醫生護士也都24小時堅守在這裡，叔叔你也要把心態調整好，不要去愧疚或者害怕病魔，而是跟我們一起戰鬥。”熊豔說，“我沒有能力馬上打敗病毒讓病人們好起來。我只能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多做一些，打好針、換好藥、幫病人們做好治療，然後多多鼓勵他們，讓他們保持樂觀的心態去對抗病魔。”
在抖音上，她也通過自己的短視頻和舞蹈把樂觀傳遞給更多網友：“我從小就很喜歡跳舞，只不過護理工作很忙，沒有專門去學過。有些網友不理解，我工作這麼忙、這麼累為什麼還要跳舞。我覺得，工作可以累，但我的心不能累，如何自我調節。”
抖音上的近50萬粉絲，也是她積極力量的來源，對於粉絲們的鼓勵，她如數家珍：“有位大一的小姑娘在抖音私信跟我說，她無論怎樣都會支持我，還說如果她有個哥哥，一定讓我做她嫂子；有個高中的小弟弟立志要學醫，給我寫了一大篇作文……
熊豔說：“很感謝他們的鼓勵，讓我覺得自己被人認可了，我的背後還有那麼多人在支撐著。”
還有很多粉絲會在抖音上關心她：“小姐姐，你們那裡怎麼樣？聽說情況很嚴重是嗎？”熊豔總會耐心安撫他們：“面對這次疫情，我希望你們都不要害怕。我也是一個女孩子，在一線都沒有害怕的。我希望大家都不要害怕武漢，而是給我們多一點愛和關心。因為隔離的是城，不是心。 ”
最近幾天，熊豔又和媽媽視頻了。她告訴媽媽，自己可能三月底就能回家了。她還說，自己今天在醫院門口看到了一輛粉紅色的小轎車，是她喜歡的顏色。她從小就喜歡粉紅色，希望有個粉紅色的家，和一輛粉紅色的小汽車。她說，生活是自己的，要讓自己活得開心。
她還有個粉紅色的夢想，希望努力工作，用自己賺的錢帶媽媽買一輛粉紅色的車。媽媽說：“那你一定要安全回來呀，媽媽也等著坐你的車兜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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