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歌苓1993年創作的短篇小說《女房東》，寫48歲的老柴婚姻受挫，被他“能幹、不醜的經濟學碩士老婆”拋棄，隻身旅美謀生。習慣了沒有女人沒有尊嚴的他，居然受到了神秘女主人如此善良熱心的關懷——只收150元的房租、經常準備一些表示感謝的蛋糕以及素潔的便箋，儘管內心有很多虛偽的猜測與齷齪的念頭，但畢竟讓老柴重新找回了落魄男人最後的一點自信。有意無意間“窺視”、接觸到沃克太太的“印著紅暈的溼潤紙巾，剔透精巧的內衣”，使老柴驚覺自己已經愛上了這位素未謀面的房東。暗戀中的他，在無數次的憧憬遐想與自我折磨中，堅守著這份隱秘的情感。他拒絕了任何女人包括前妻到租房過夜，他為房東和其他男人歡愉而感到憤怒和絕望。因為怕被沃克太太撞見自認為極為不雅難堪的一幕，老柴在慌亂中，將正在手中反覆摩挲的，浴室裡的一條淺粉色半透明絲質襯裙帶回屋。老柴自責愧疚這是“他闖下的禍，葬送了的確蠻好的一段交往”，主動要求退房。造化弄人，在一個斷電的午夜，他與房東終於碰面，但誰都沒有說破心中愛戀對方的秘密。最後，在細心安頓好突然暈倒的沃克太太，看見了她的美麗與清純的臉龐後，老柴帶著無盡的悲涼與不捨默默地離開。
年輕時我無意間讀到這篇小說，差一點讀成了淫穢色情故事。對文中多次出現的一些“不雅”文字，充滿獵奇心態。甚至一度認為這個老柴窩囊透頂，純粹傻帽，只知道一味沉浸於意淫幻想，真愛面前畏首畏尾蠅營狗苟，很虛偽。而對文中的沃克太太也沒有收穫多少尊重，不斷釋放的曖昧，不斷拋售的慾望誘惑，自始至終也沒有揭曉的所謂“標準”，身患絕症的女主突然暈厥，男主的黯然離開，讓我除了欣賞懸疑片似的驚悚之餘充滿困惑：作者究竟想表達什麼？於是，我瀏覽了嚴歌苓的一系列文章：從《雌性的草地》到《少女小漁》，從《一個女人的史詩》》到《陸犯焉識》《金陵十三釵》。我終於發現並驚歎她的作品 “對社會底層人物、邊緣人物的關懷以及對歷史的重新評價，都折射出複雜的人性，哲思和批判意識。”複雜細膩玄幻幽微的心理描寫，讓人呼吸急促卻又欲罷不能。你不得不承認：有種一反常態的文學思維方式異乎尋常的真實存在著、影響著甚至窒息著普通讀者的閱讀心理。
當48歲的我再次撞見這位48歲的老柴，醍醐灌頂般的徹悟：嚴女士想要表達的不正是突破現代人際交往中的隔膜，渴望心有靈犀的真情守護麼？我為老柴慶幸，為沃克太太祈福：在特殊境遇中內心世界的極端孤獨與寂寞，催生出的之於異性的本能慾念，儘管籠罩上一層貌似“偷窺”“色情”的格調，但他們“同聲相應、同氣相求”的心靈默契，並沒有因此玷汙褻瀆生命中彼此遇見的美好。
還有遺憾，在所難免……
（注：所附圖片均來源於網絡，致敬嚴歌苓女士）
閱讀更多 沙中古道 的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