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多人眼中，男教練掀開背心，必定八塊腹肌有稜有角、明明白白，就像行走的荷爾蒙。還有一些人認為，健身教練很高大上，月收入一兩萬打底。
這些是不是錯覺？
圖丨unsplash
我在12年入行，前前後後做了五年健身教練。在別的行業，五年時間匆匆如流水，但在健身行業，五年時間能歷經滄海桑田。
我從入行到現在，同事已經不知道換過了多少批，少有人能堅持兩年以上。如果一個教練做了兩年，那麼他聲稱自己是老教練，是一點兒也不為過的。
我入行那一年，師傅就挑明瞭指點：“這行是青春飯。”他年過三十，鬢角已經生出寥寥白髮，憂鬱爬上了臉，他覺得自己老了，因為越來越多的學員選擇了其他小鮮肉的課，縱然自己是整個健身房裡肌肉塊兒最大、知識技能最專業的，但仍然無力抗衡這種現實。
的確如此，這是整個行業的現狀。從我入行至今，健身教練的圈子就從來沒有變過，它一直停滯在十幾年前，套路、招數都還像原來那樣。
一個健身房開業，想要迅速在一個城市找到一批專業教練是不現實的，只能放低要求和底線，自己培養。
培養的方式很簡單，入職之前，我們集中培訓，內容大多是一些較為常見的姿勢動作、常規人身理論等等，其中的核心內容，是怎樣讓客戶買課，讓客戶買更多的課。
為了讓我們更專業，經理給我們安排了一個輔導班，專門培訓健身教練。這個可以說是比較專業的培訓，但機構往往是一些野雞機構。
自費繳納四百塊錢，培訓七天，一天兩個小時，結業之後發放一個紅皮的小本，上面寫著“高級健身教練資格證”，到此培訓便結束了，至於學到的內容，聊勝於無，星星點點。
拿了證，鍍金完成，健身房也在這個時候開業了。教練上班的時間往往在上午十點或十一點，下班沒有準點，如果業績好，可以照常在晚上十點打卡下班，業績不好，則要挨批檢討，加班學習。
客戶辦卡之前，往往要被銷售人員帶著參觀一圈兒，這時候的客戶就像綿羊，看什麼都很驚奇，銷售人員則保持百分之三百的熱情，講起健身的好處滔滔不絕，這是職業素養。
一般的，銷售人員會守諾贈送你一個“健康套餐”，套餐的第一個內容是體檢，所謂體檢，就是讓你上秤稱量，再用體脂測量儀檢測，檢測很快就結束了，如果你過分肥胖，肯定是不言而喻的，過分瘦弱，銷售會讓你注意訓練方式，多吃補劑，不胖不瘦，這個好辦，銷售會誇讚：“哥（姐），你身體倍兒棒，是個健身的好苗子，只要加以專業的指導，你肯定很快就能出來效果。”
所以不管你胖瘦，都先給你當頭一棒，讓你來不及反應過來，這時教練就粉墨登場了。
首先，我們會帶著客戶體驗一番，健身房內的器械全都試用一遍，通常半個小時之內就能把流程走完，過程中會告訴客戶關於健身的種種。這個時候，我還會找出來客戶的毛病，並且把缺點放大，告訴你不正確的訓練有多大的危害，比如：“照你那個姿勢練，練不多久就廢了”，“你這樣時間長了會傷害到韌帶”。
你心裡想，臥槽，是不是我太帥或者太好看了，竟然能得到免費指導，同時心裡還會有一點兒內疚：畢竟沒花錢，讓人這樣下功夫指導會不會有點兒不太好？
彆著急，前面只是熱身，都是為賣課做鋪墊的，這時我會推出一個套餐：“原價一節課二百的，因為套餐優惠，買三十節只要四千元，過了這個村沒有這個店。”
其實早在此之前，我就已經八九不離十地推斷出你能不能買我的課了，在聊天過程中，教練常常能把客戶的戶口調查一遍，職業、收入問的一清二楚，從而推斷客戶是否有購買能力、能買多少。這個銷售配合教練的推課模式，叫做POS。
銷售是健身房的命脈，業績則是健身教練的命根子。這一行十分殘酷，末位淘汰，不出業績就滾蛋，出的少了也滾蛋，不管你身材多好、資歷多老，沒有價值，滾蛋。
每天開早會、晚會，講的內容都是業績、業績、業績，經理會訓話：誰誰誰又出了幾萬的大單，一下提成拿了多少云云，你們還想不想幹？想幹就抓緊時間電邀、場開、POS。
電邀，指的是給客戶打電話邀請前來鍛鍊，一般很語氣很親切：“美女，這一段時間怎麼沒見你來鍛鍊啊？”
“忙啊！沒空去啊！”
“貴在堅持啊！不進則退啊！有空了一起練啊！”
“好好好，一定。”
場開，就是在場地上開新單，說白了就是現場抓羊。
很多健身愛好者入行的時候都會走彎路，各種姿勢離譜到出奇，慘不忍睹。這時我們就上陣了，先是一陣指點，緊接著推出套餐：“跟你有緣，聊得來，二百一節的課一百八賣，成不成？”
因為在此之前已經花了大功夫指點迷津，客戶感覺受益匪淺，拿人手短吃人嘴軟，往往會買賬。就算不想買，也會買個一節兩節給個面子，交個朋友，畢竟以後低頭不見抬頭見。
至於一節課究竟能賣到多少，這個因人而異，健身房有自己的底價，往上沒有上限，客戶有錢，三百、四百賣，客戶沒錢，一百五也賣。
在這一行有個奇怪的現象：女教練的男學員、男教練的女學員多於其他。
其實這是很正常的現象，男女搭配幹活不累。同時也給很多圖謀不軌的客戶提供了機會。
我曾經有一個同事小唯，膚白貌美大長腿，人高高瘦瘦，神清氣爽，手下攥著一大波男粉，銷量讓人望塵莫及，幾個男教練加起來也不是她的對手。
小唯號稱男學員殺手，因為她根本不懂健身，翻來覆去就是那麼幾個動作，教課就像遛狗子一樣，先是跑步、有氧，跑完步做力量，很多學員一個療程下來不但沒有進步，反而傷了膝蓋。
在這種大環境下，很難出現真正意義上的健身教練，教練不是在賣課就是在開會，對自己的訓練根本沒有時間。除了賣課，健身教練還要賣蛋白粉、賣增肌粉、賣減肥藥、賣裝備和器材，只有你想不到，沒有我們不能賣的。
有些真正懂行實幹的教練臉皮薄，張不開嘴，業績落後於其他教練，時間一長了也被市場拋棄。
也有很多教練一開始是奔著好的發展來的，後來發現行業混亂地跟想象中大不一樣，淺嘗輒止，留下一地雞毛走了。
不管是被開除滾蛋的也好，主動撤退也罷，每個教練離開後都會留下一堆爛攤子。有的教練論年賣課，一單能達到好幾萬，離開以後學員沒人管，只能由他人代上，這些課被稱為死課，到我們手裡的課時費只有零星一點兒，是出力不討好的工作。
所以當你買了一年課，中間換了一個教練之後，往往能發現他們的態度有很大轉變，那都是因為錢沒給夠的原因。
有很多人最關心的，還是那個不變的話題。經常有人問，你們健身教練約女學員是不是很方便？其實不然，大多數如我一般正直的教練，是不會去做這種事的，但凡事都有兩個極端，也有不少教練做事不設下限。
小飛就是其中一個，用他的話說，“已經不知道多少個了”。小飛二十出頭，體力旺盛，一張帥臉稜角分明，身材更是不在話下，腹肌、狗公腰、蝴蝶背應有盡有。
小飛的女學員也最多，幹教練這行是看臉的，長得好看就已經成功了一多半。小飛倒也敬職敬業，全年無休，課程滿滿當當的從上班排到下班，工作之餘還要搞一對一“輔導”，令人肅然起敬。
跟小飛同事半年，我眼見他換了十幾屆女朋友，來健身房找他的女生更是數不勝數，甚至還有人為了她大打出手。不光女生如此，小飛向我訴苦：“最近有個男的上課的時候不老實，總找機會摸我，我又扯不下來臉跟他說，你說怎麼辦。”
小飛給我看他的微信，好幾個未讀消息。從眼花繚亂的頭像當中，他找到一個對話框，是個男的，小飛憤憤道：“還有這個人，我以為他要買課的，結果他給我發這個！”
圖片上的內容不堪入目，氣的小飛都笑了，我安慰道：“這說明你很有市場，可以‘開拓開拓’。”
小飛的工作夜以繼日，輔導女學員成了他快樂的源泉，我笑他“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他回我：“唉，我也沒辦法，都是為了業績，討個生活，混口飯吃。 ”
小飛曾經有一屆女友是同行，並且在同一家健身房做教練。後來沒多久就掰了，兩人見面臉色如同上墳，嚴重影響工作開展。為了健身房的生意，老闆決定從兩人當中開除一個，作為健身房的“頭牌”，小飛自然是安全的，可憐的姑娘要遭殃。
見狀，小飛橫刀立馬，“我走！”就要辭職。領導一看直冒冷汗，心想小飛這一走店裡生意能黃一半，提出加薪挽留，無果。
沒過多久，小飛就捲鋪蓋滾蛋了，在另一家健身房做的風生水起，原來的很多女學員不願意了：“新指定的教練又老又醜，根本不值這個錢！”
老闆很為難，教練也很難堪。商量無果，退錢是不可能退錢的，做這個生意的吃人不吐骨頭，錢進去容易出來難，最終老闆開出條件：加送課程，教練隨便挑選。
我們都成了小飛的死課教練，怨聲載道。小飛則遠走高飛，活成了神仙。有不少教練心裡不平，也開始試圖約女學員報復，但後來發現：這個是天賦技能，並非可選項。
一位同事被抖出猥褻女學員，他十分不解，咒罵道：“他媽的！小飛就可以！我不可以！”
“還不是因為你醜。”
“真是瞎了眼！”他忿忿不平，最終被罰款開除，眾人紛紛亂了陣腳，跟女學員保持著微妙的距離。
在這一行，沒約過炮的教練會被嘲笑是假教練，有不少想著正經發展的教練也難抵誘惑，純潔的心靈受到汙染，最終倒戈，成為了“開放派”。
但我的觀念裡，教練只是一個普通職業，不應該是帶有性色彩的。
每當跟人提及我的職業，對方多會露出一個玩味的笑容，意味深長地讚歎：“兄弟，健身教練好啊！哈哈哈哈。”
有些直接一點的，則乾脆問：兄弟，你睡不睡、睡過幾個女學員？
這時候我都在心裡默默地拉黑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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