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日報-中國經濟網北京6月22日訊（記者 成琪）2014年年底，一首《穿過大半個中國去睡你》在我們的手機上刷屏，她的字句深情而有力，之後，她相繼出版了三本詩集《月光落在左手上》《搖搖晃晃的人間》《我們愛過又忘記》，總銷量達四十餘萬冊，為二十年來國內詩歌銷售之冠，她就是餘秀華。
6月21日，受新經典文化之邀，詩人、作家餘秀華攜其首部散文集《無端歡喜》，在單向空間與讀者分享她近三年的文字創作體會。《無端歡喜》收入了餘秀華近年創作的四十餘篇散文。在書中，餘秀華談人生、談故鄉、談友人——那些日常生活中的不安，靈魂的動盪，那些看得見的、看不見的痛苦與喜悅。她寫得用心用力，文字裡的情感質樸滾燙，直抵靈魂。她獨有的細膩的覺察力、絢爛的想象力和浩蕩的內心世界，讓人看到一個堅強坦誠、深沉達觀又天真俏皮的真實的餘秀華。
在新書發佈現場，我們看到了、聽到了一個真實的餘秀華。以下是主持人小馬哥和餘秀華的對話，略有刪減。
餘秀華
寫詩是激情 寫散文是思考
小馬哥：我想知道為什麼隔這麼長時間才出這本書？刻意保持慢的速度嗎？
餘秀華：對，我刻意保持慢的速度，我特別反感一年出幾本書的作者，我覺得他們不僅在消耗自己，也在消耗社會資源，更重要的是在浪費國家的紙張。我非常喜歡的詩人說過一句話，他說著作等身的人是很可恥的，我為了慢一點做可恥的人，所以把這個書推遲兩年才出版。
小馬哥：給大家講一講寫散文和寫詩有什麼不同？
餘秀華：它對人的要求是同樣的高度，一個寫不好詩的人是寫不好隨筆的，一個寫不好隨筆的人更寫不好詩歌，但是散文鋪的更開一點，寫作的程度無論是在哪個領域，你的看法、你對一件事的認識應該更深一點，但是我未必能做到。
小馬哥：什麼時候寫詩，什麼時候寫散文有安排嗎？比如今天寫詩明天寫散文？
餘秀華：寫詩是激情，寫散文是思考。
小馬哥：所以今天看到這本書的文字實際上她思考的結晶，這兩年因為詩歌秀華的生活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餘秀華：沒有那麼誇張。
小馬哥：從過去的默默無聞到現在有這麼多朋友喜歡你，這個總沒錯吧？
餘秀華：這是一個必然的過程。
小馬哥：對你來說，外部的世界發生這麼大的變化，你的內心有變化嗎？比如說很多人說你掙了錢，很多人說你的生活發生了改變，比如離了婚，好象這都是拜所謂成名所賜、掙錢所賜，你的內心世界發生怎樣的變化？
餘秀華：的確是掙了一些錢，不過真不多，讓我覺得很羞愧，當別人說我有錢的時候，它實在是不多，讓我覺得特別羞愧，我想更羞愧的是我的出版社，他們賣這個書不多，版稅不高，還沒有把我搞成一個真正的有錢人。
小馬哥：對，這一點我可以作證，因為我自己也在一個月之前剛剛出了書，每一本書都覺得很不容易才能賣出去。
餘秀華：沒有哪個作家是富人，像莫言他們除外，他們都是奇葩。
每個人都會對死亡充滿了恐懼
小馬哥：我們剛才說寫詩帶給她的改變和震動，內部、外部的世界都發生很大變化，在她成名沒多久，您的母親發現患上癌症，一年前去世了，如今再回頭，包括前些年我知道你的奶奶去世，如今再回頭看，你對生死，如果沒有記錯的話，秀華自己也曾經自殺過，你對生死怎麼看？
餘秀華：你說我自殺，這個可以不說。
小馬哥：好，咱們說前面的。
餘秀華：這是一個誤會。關於生死是每個人都在思考的問題，我們每個人都必然會面對這個問題，但是每個人都會對於死亡充滿了恐懼，為什麼會恐懼？因為你對死亡一無所知，它是一個陌生的領域。為什麼恐懼？因為你無知，你才會產生恐懼。我想真正的死了以後，未必像我們想的那麼恐懼，它可能和我們今生的狀態差不多。
小馬哥：因為死亡對於我們來說是未知的領域，我們對於不瞭解的世界都充滿了一種恐懼，所以我們每做出一次改變或者面對一個完全不知道的未來的方向，都像是在霧中行走一樣。
餘秀華：對，還有很多人有恐婚症，因為他連恐婚都害怕，何況是死亡。
我的有趣是很膚淺的有趣
小馬哥：其實這些年，我剛才通過散文、詩歌可以發現秀華文字當中的詩意是一脈相承的，但是也有大開大合、大氣磅礴的東西，在《無端歡喜》的書中，她寫到“我，這麼一個村莊的農民，正在失去能夠稱之為一個農民的根基，但是另外的看起來更文明的生活方式進入了，我沒有辦法識別哪一種生活方式更好，但是感覺到一種傳統、一種習俗、一種簡單而質樸的文明正在失去，而且不可扭轉。”秀華，這一段是寫現在新農村的建設，你的家鄉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但是一些傳統也慢慢沒有了，我知道你過去詩裡面的水田，包括一些建築，包括麥田、水塘，它們都不復存在了，但是好象你們家的那個宅子還留著，是不是當地政府覺得你現在有名，留著以後供大家瞻仰？
餘秀華：他們當初的想法是這樣，不過從現在來看，每家每戶都可以把自己的老宅子留下來，多交兩萬塊錢。本來新農村建設是把田地機械化，但是現在新農村建設出現很多問題，新房子建成了，舊房子沒有拆，所以這是一種資源的浪費，不僅是我家沒拆，所有的人家都可以不拆，只要你交兩萬塊錢就可以保留下來。我覺得這是毫無意義的，我覺得這是很浪費的，是國家資源的浪費和精力的浪費。
小馬哥：在她的詩裡不僅有所謂雲上的生活，她也關注周邊發生的一些變化，當然在她的散文當中我也看到非常風趣的東西，我特地挑出來了，這一段寫蕩婦詩人，她說“蕩婦詩人四個字在網上飄啊飄，天空飄來四個字，你敢不當回事兒？可是這四個字真正與我沒有半毛錢的關係。我除了會盪鞦韆，還會蕩雙槳，如果實在沒有飯吃了，也會當內褲。更重要的是我愧對“蕩婦”這個稱謂，一想到蕩婦，就想到眼含秋波，腰似楊柳，在我面前款款而來。而我這個中年婦女，腰都硬了，還怎麼去蕩呢，說起來都是淚啊。好吧，蕩婦就蕩婦，我從堂屋盪到廚房，從廚房盪到廁所。後來一不小心就盪到了北京、廣州等地，我寂寞地盪來盪去，警察看見了問都不問，我愛祖國如此和平。”這是她寫自己被網上的人論為“蕩婦詩人”，這是我挑出來很有趣的，你覺得自己是很有趣的人嗎？
餘秀華：你覺得呢？
小馬哥：在我眼中你是非常有趣的。
餘秀華：我覺得還好，我的有趣是很膚淺的有趣，不像小馬哥這樣真正的有趣，我從來都在有趣的路上。
每個人都需要真正的愛情
小馬哥：編輯很有意思，因為書裡最後一章名字是《你可知道我多愛你》，編輯特地把秀華愛過的男人都彙集在這章裡。
餘秀華：她很壞，毀了我的名譽，本來是清純玉女把我搞成真正的蕩婦（笑）。
小馬哥：我看完這章感覺秀華真是感情非常豐沛的人。
餘秀華：我說一下，每個人的感情都是豐沛的，只是你有想法不敢寫，如此而已。
小馬哥：跟我們聊聊你對愛情、婚姻怎麼看？
餘秀華：我對婚姻非常害怕，我是懼怕婚姻的。並不是別的問題，是我的性格。我自己可以滿足自己，我說的是精神上的滿足。
小馬哥：其實一個人獨處，只要自己過得好也不錯。
餘秀華：你不覺得中國男人在精神層面上永遠配不上中國女人嗎？
小馬哥：我表示基本認同，因為總有這樣那樣的評價說中國男人如何如何在精神層面。
餘秀華：他們在愛情上表現的尤為糟糕，很多女人愛一個男人是生死的，但是男人覺得這個女人撲在自己身上，他會跑的比兔子更快。單單從這一點來講，中國男人不夠大度，沒有氣概，並不像中國女人。
小馬哥：尤其配不上秀華。
餘秀華 ：我是配不上任何男人的，我不去追求愛情，但是可以動動情、動動心，我允許自己犯一點小小的錯誤，不犯錯誤的人生是沒有意思的。
小馬哥：在什麼樣的情況下你會動動情、動動心？
餘秀華：這個沒有特地的標準，中國人的審美觀念，我一直覺得我沒有審美觀，我覺得男人都是差不多的，如果這個時間我剛好有愛的需要，不管是誰走近我的生活，我都可能接受，不過我真正接受這種心痛就會隨之而來，每個人都需要真正的愛情。
深情都隨風而逝
小馬哥：文字當中你寫的那麼深情，我想知道文字裡的深情和生活當中的深情有什麼區別？或者你怎麼理解這樣的深情？
餘秀華：非常羞愧，這些深情都不是裝出來的，所以我特別羞愧。更加叫我羞愧的是，這些深情都隨風而逝，打個比方，我見到某一個人，我以為無論在什麼情況下我可以隨著他，不管他在不在乎、對我怎麼樣，我可以跟他一輩子，但是這樣的想法一般沒有超過兩年，到了我四十歲現階段沒有超過半年。
小馬哥：隨著年紀越來越長，所謂的深情越來越少？
餘秀華：是，所以我覺得當有一個人愛你的時候一定要珍惜，因為愛情真的是來之不易，因為別人對你掏心掏肺，你不去珍惜的話也是一種虧欠，因為以後隨著年紀的增長，你的心態也在變化，別人的心態都會變化，你再也不會遇到那麼愛你的人。
小馬哥：很多時候愛是一個人的事情，自己內心裡暗自妖嬈，那種強烈的愛在自己內心蔓延就夠了。
餘秀華：所以我想，這麼多年對於很多人有很大的動情，但是都是很淡的，從來沒有想過我會和這個人一輩子，我會無條件跟他一輩子，我甚至知道它會很快的消失，結果我又產生了這種感覺，但是很快還是消失了，我自己被自己的愛情搞死了，這種經歷消失，不怪別人，怪自己，堅持不了。
小馬哥：隨著年紀越大，你覺得對一個人的感情再堅持不了，不像年輕的時候。
餘秀華：兩個人在一起非常舒服，不說話的時候也不會覺得尷尬，但是我特別害怕兩個人單獨相處，他們現在對我非常好，也不害怕和我單獨相處。我面對自己喜歡的那個男人，我還是緊張、害怕，完全是打不開的狀態，心理打不開，身體也打不開。
小馬哥：這段話很動人，一個女人無論多大歲數，當她面對一個自己愛的人的時候，她的內心依然像小女生一樣，像第一次遇到他一樣，這種情感太可貴了。
餘秀華：我覺得非常羞愧，你遇到一個人，而你經歷了那麼多的人、那麼多的事情，你會覺得非常羞愧，所以到現在我自己不去管它。
小馬哥：但是不再動情本身就是特別殘酷的事情。
餘秀華：這種動心不告訴他，慢慢的時間會把這些都解決掉就可以了，沒有永恆的愛情，所以我也告訴自己沒有永恆的愛情，反正我很悲觀。不過你們和我不一樣，你們要相信愛情，千萬不要像我，無論如何要有愛情在你身邊，不然你就會很虧。
小馬哥：她的意思是說不要關閉那扇嚮往愛情的門。我每次看秀華的作品最大感覺是我做節目的靈感，比如我稍稍有點失意都可以從這樣的文字當中得到啟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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