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20 尋訪定居法國的滿族藝術家程硯秋後人

尋訪定居法國的程硯秋後人

文·圖/吳鋼

尋訪定居法國的滿族藝術家程硯秋後人

程硯秋的孫子程受琛手持程硯秋留下的戲曲道具“鬼頭刀“,本文作者吳鋼手持程硯秋用過的“鎖麟囊”

程硯秋出身一個沒落的滿族旗人家庭,家境貧寒,母親在程硯秋六歲時就把他“寫”給了京劇男旦榮蝶仙學戲。舊時代京劇界所謂的“寫”,就是立字據把孩子交給師傅,由師傅教戲和供給衣食,學徒的八年期間任由師傅打罵使喚。師傅榮蝶仙脾氣不好,待程硯秋如奴僕一般,非打即罵,很少教戲。程硯秋在榮家經歷了八年的苦難,血淚斑斑;即將出師時,師父又把他的腿打傷,淤血滯留未得醫治,留下很大的血疙瘩。程硯秋成名之後曾經回憶說“學藝的八年,是我童年時代最慘痛的一頁。”

大概是童年學戲的經歷過於痛苦,也或者是他飽嘗了梨園行中的艱辛,程硯秋發誓決不讓他的孩子們學戲,甚至不准他們接觸戲曲。程硯秋的女兒程慧貞喜歡學唱老生戲,被程硯秋發現堅決制止了。因此,程硯秋是四大名旦中唯一沒有讓自己的子女繼承父業的。但是程硯秋卻繼承了戲曲界“師徒如父子”“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傳統美德,即使師傅當年對自己千般不好,程硯秋也沒有記恨師傅,反而在成名之後把師傅榮蝶仙供養起來,在自己的戲班裡擔任一個閒差,領一份薪水。

1930年,程硯秋出資在北京創辦了中華戲曲專科學校,除了戲曲專業的課程外,文化課全部採用西方的教學方式,文理科之外還有英文和法文課程,辦學的十年間,培養了德、和、金、玉、永五個班,共兩百多名學生。宋德珠、李和曾、王金璐、李金泉、李玉茹、王和霖、白玉薇等京劇名演員,都是該校培養出來的。即使這樣,程硯秋也絕不讓他的子女們入校學習。

1932年1月程硯秋啟程赴歐洲考察,至1933年4月返回北京,程硯秋訪問了德國、法國、英國、意大利、比利時和瑞士六國,歷時一年零兩個月。在程硯秋出訪歐洲期間,經一位德國醫生手術,把程硯秋幼年時被師傅打壞的腿疾治好了,讓他切身感受到西方科學技術之先進。程硯秋考察法國期間,在巴黎與眾多戲劇界人士會晤。在法國尼斯的國際新教育會議上,程硯秋還唱了一段《罵殿》和一段《荒山淚》,受到熱烈歡迎。

尼斯會議結束後,程硯秋又前往裡昂中法大學訪問,這裡有許多中國學生在此留學。程硯秋在歡迎會上應邀演唱京劇,這次有胡琴伴奏,引起了里昂報界的強烈反響,里昂《進步日報》載文稱:“用一種樂器名胡琴者伴奏著,以圓潤的歌喉,圓潤的心情,作尖銳而又不用談話的聲音歌唱……為吾人向所未聞的聲音。”程硯秋是最早把中國京劇介紹到歐洲的藝術家。

在訪問瑞士時,程硯秋應邀到國際學校講課,看到學校裡有日本、韓國、印度等亞洲國家的學生,卻唯獨沒有一名中國學生。程硯秋感嘆國家的羸弱,心情非常沉重,當時中國政府負責教育的李石曾正在巴黎考查,程硯秋便向李先生建議:由他本人回國義演籌集學費,資助中國學生入學。

程硯秋回國籌得經費後,除了資助工人子弟上學外,還決定送自己年僅九歲的長子程永光赴法國,與這些孩子一起去瑞士留學。試想一個九歲的孩子,乘船幾個月,漂洋過海,父母如何捨得?程硯秋下此決心,一是希望長子能夠做出表率,遠離戲曲行業。二來也是在他遊歷歐洲之後,深感西方的發達與進步,希望兒子能夠在法國接受教育,成才之後報效祖國。程硯秋曾有過典身學戲的苦難童年,希望自己的後人能夠有學習的機會,更希望他們能夠學習到世界上最先進的知識和文化。我曾經見到過一張年輕的程硯秋夫婦在家中學習法文的照片,刊登在早年間的報紙上,下面的圖片說明寫著:“程氏夫婦每於星期一、三、五、日隨法文教員習法文,圖為課後於家中自習情形。”可見程先生年輕時的文化品位之高和對西方文化的嚮往,這在當年的戲曲演員中是極為少見的。

程硯秋親自送程永光到上海,並給他帶了一些自己穿用過的戲衣作為紀念。九歲的程永光乘船離開了碼頭,離開了富裕的生活,隻身前往一個遙遠陌生的國度。在瑞士國際學校讀書期間,程永光結識了一位法國女同學,這位女同學生性豪爽,她的爺爺是法國北方的煤礦工人,女同學與程永光相愛結婚後,生下了四位子女:受璋、受琨、受琛、受珈,二子受琨現已去世。

尋訪定居法國的滿族藝術家程硯秋後人

李海燕在巴黎演出《鎖麟囊》後與程嘉慶合影 ©吳鋼攝影

我在巴黎生活二十多年,常常會去一家中餐館吃飯,這個位於十三區的山東小館,是巴黎中餐館中十分正宗的北方菜館。山東小館的薛老闆是典型的山東人,臉闊腰圓、錚亮的光頭,按照戲曲“行當”來劃分,無疑就是一位花臉。薛老闆廚藝精道、待人熱情,對文化藝術特別熱愛,於是吸引了不少文藝界的精英來此聚餐。也正是在這裡,我見到了程硯秋先生的長子程永光。

法國《歐洲時報》曾刊登記者黃冠傑的文章寫到當時的情景:“在國內,許多人打聽京劇表演藝術大師程硯秋先生後代的情況而不得,而在山東小館,卻能經常看到程硯秋先生的長子、八十多歲的程永光先生。程永光上個世紀30年代被父親送到法國留學,學成後在巴黎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工作,為中外文化交流做出了卓越貢獻。程先生退休後就住在附近,愛上小館的飯菜,時常光顧。一天,攝影家吳鋼先生帶著當代藝術大師、法蘭西藝術學院院士朱德群來山東小館吃飯,老薛指著程永光對吳鋼說:‘你不知這人是誰,你們的父親卻是老朋友。’兩人都愣住了。原來吳鋼先生是著名學者、戲劇家、書法家、社會活動家吳祖光和評劇表演藝術家新鳳霞的長子。吳鋼酷愛攝影,也喜歡戲劇,當年著名影星鞏俐等赴法拍電影,都請吳鋼去為其拍攝劇照,可見其藝術成就非凡。只是他為人隨和,不事張揚,即使你與他擦肩,也不一定認出他來。吳鋼對程永光說:‘當年我父親只拍過兩部戲曲電影,一部是梅蘭芳大師的《梅蘭芳舞臺藝術》,一部就是你父親的《荒山淚》。’程永光常年在外,一直從事與戲劇毫不相干的職業,對此並不知曉。他握住吳鋼的手,大有相見恨晚之感。”

這就是當年我在巴黎偶遇程永光先生的故事,頗有些傳奇色彩,可惜當時我沒有攜帶相機,那時候的手機也不能拍照。我以為大家都住在巴黎,日後定還有見面的機會,誰知這一面竟成永別,程永光先生幾年前已在巴黎去世了。

薛老闆這幾年發展不錯,在巴黎又開了一家老山東餐館。一次我在老山東餐館吃飯,遇到一位面貌清秀的法國小夥子,薛老闆的介紹讓我大吃一驚。原來這個法國小夥子就是程永光先生的長孫,中文名字叫程嘉慶,是學電腦工程的,他們全家都是薛老闆的食客,經常來吃中餐。最近姜昆赴巴黎演出,華僑們在老山東餐館宴請姜昆一行,席間大家都搶著和姜昆合影。我對姜昆說,這些人都搶著和你拍照,我介紹一個人給你,你得搶著和他拍照。我把程嘉慶拉過來介紹給姜昆,把他的身世一說,姜昆也先是一愣,待反應過來後,馬上從席間跑出來與嘉慶合影留念。

光看嘉慶的五官長相,已是十足的外國人。與他接觸多了才知道,原來程硯秋先生長子程永光的夫人是法國人,所生三男一女受璋、受琨、受琛、受珈,均在法國從醫。而程永光的長子程受璋也同樣娶了一位法國太太,生下兩個兒子,長子程嘉慶便成為兩代混血的程硯秋嫡重孫。他雖然不會說漢語,且長著一副歐洲人的面孔,但是脖子上總掛著一塊金牌,上面寫著“嘉慶”。程硯秋先生如果在世,一定想象不出他會有這麼一位“歐式”的法國重孫子。

更讓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一問他家住址,居然和我家住在巴黎的同一棟樓裡,且是同一個單元,每日同乘一部電梯進出,他住三樓,我住在六樓。居然會有這樣的巧事,電影《荒山淚》演員的重孫子,多少年之後,居然和導演的兒子住在了法國巴黎的同一棟樓房裡,真讓人感嘆緣分的奇妙。嘉慶的父親程受璋、也就是程硯秋的長孫,現在在法國海外省的留尼汪島行醫,並不住在巴黎。

2016年巴黎中國文化中心主辦第七屆巴黎中國傳統戲曲節,邀請了中國五個劇種的七臺大戲在巴黎瑪拉科夫劇院演出,其中有一場戲是國家京劇院李海燕演出的程派名劇《鎖麟囊》,這也是《鎖麟囊》全劇第一次在巴黎演出。這屆戲曲節演出場場爆滿,兩個月前戲票就都預售出去了,法國人都是自己花錢買票來看戲。《鎖麟囊》這出以唱為主的文戲一票難求,但是我還是預先擠出來一張戲票送給程嘉慶,希望他能夠來看看他祖輩的劇目。演出時,我坐在第一排拍照,嘉慶坐在我身旁,通過法文字幕,他完全看懂了劇情。這是他第一次看京劇,更是第一次看《鎖麟囊》。演出結束後,我帶他上臺與程派傳人李海燕見面,李海燕拉著他的手分外親近。我提議趁著這次演出的機會,給嘉慶“扮上”戲裝。第二天是《野豬林》演出,沒有李海燕的戲,她便親自在化妝室裡為嘉慶扮戲,化妝太仔細,沒有包頭的時間了,臺下的觀眾很快就要入場,於是嘉慶匆匆穿上戲裝在舞臺上拍了幾張照片。從照片上看,嘉慶的動作已完全是個“外行”,但是依然能從眉宇間找到幾分程先生的神韻。

尋訪定居法國的滿族藝術家程硯秋後人

為程硯秋的重孫程嘉慶拍攝的戲裝照片 ©吳鋼攝影

尋訪定居法國的滿族藝術家程硯秋後人

程硯秋的孫子程受琛保存在法國家中的程硯秋當年穿過的戲服黃帔 ©吳鋼攝影

程永光的長子受璋和小女受珈都在外地,二子受琨已經去世,只有三子受琛居住在巴黎,他從事理療行業,太太也是法國人,在機場工作,生有一女一子,小兒子才十七歲,已經是法國中輕量級散打比賽冠軍了。

前面我提到過,當年程硯秋先生送長子程永光到巴黎留學,曾給他帶了一些戲衣作為紀念。程永光逝世後,這些戲衣就保存在三子程受琛的巴黎家中,郊區別墅,高牆深鎖,從未有人看到過這些戲衣。我聽說此事後,便請薛老闆引路,來到程受琛家拜訪,並見到了這批戲衣。它們一看就是手工繡制的精品,與現代的機繡戲服截然兩樣。這些戲衣全是女裝,且都是程硯秋先生穿用過的。兩雙特大號的彩鞋一看就是身材高大的程硯秋先生的專屬。戲衣保存得很好,但是領口和袖口的磨痕能看出是穿過用過的。一件黃色的“帔”,領口的裝飾繡工精緻,雙鳳圖案端莊典雅,領口有微微暗黃色的穿用過的痕跡,這套戲服應該是當年程硯秋先生在《賀后罵殿》中所穿的。

最特別的是其中一件鎖麟囊,這是程硯秋代表作《鎖麟囊》中的標誌性道具。紅色的綢布當中繡著麒麟送子的圖案,上面有鐵絲彎成的扣吊,是為了演出時掛在帳子裡拴繩子用的。看著程硯秋先生用過的鎖麟囊,想到此劇當年演出時的盛況,念及此囊竟已在異國他鄉沉睡了將近百年之久,不勝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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