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小學六年級的兒子在家寫了一篇叫《疫情下的春天》的作文，寫完後慢慢地順著桌沿把作文本推到我的眼前。
兒子平時寫的作文是不喜歡給我看的。原來每次瞟見他寫完作文，我都會試探的向他表達我其實可以看看，也能提點建議的意思。可兒子每次都防賊般把本子捂得嚴嚴實實，叫我走開，彷彿裡面藏著天大的秘密。後面我也懶得管了，畢竟我這麼大人了，還是要點臉面。
承兒子看得起，我覺得兒子這篇作文我是認真看了的，還在心裡捋了捋課標，醞釀半天，才老實地告訴兒子，不好，如果按小學考試作文的評分標準，這篇作文得不了高分，甚至會在18分的及格線上下徘徊。
作為考試作文，這作文開頭沒有點題。第一段，甚至到第二自然段沒有春天，疫情這幾個字和對應的描寫。丟分。
小學生作文以記敘文為主，要有具體的人和事，這也是評分的硬性標準之一。而這作文卻花大量的篇幅來感悟和討論，偏向議論文化了。丟分。
還有字數多了點。考試中浪費時間不說，還超出格子，也丟分。這時，媽媽接過本子，大體看了幾眼，對我的話表示贊同，叫兒子重寫。
兒子顯然對我們這種刻板冰冷的評價失望了，頓了一下，眼圈又開始紅了起來。
我們平時最見不得就是兒子沒事就哭鼻子的樣兒，性格內斂，有些弱，還特敏感。這也是我們在家庭教育中特別頭疼的事，為這事我和他媽嘗試了無數的方法。
幼兒園被小朋友欺負得哭哭啼啼回家，我就讓他明天給老子打回來。可沒成功過一次。
後來看見他為點小事哭，也逆向思維一把，角色扮演，玩這個殺手不太冷的老梗，故意壓低聲線，悠悠地對他說道： “人生一直都是這樣的！“後面是哭得更傷心。
平時交談中，我常給兒子灌輸，男兒在世，要學會笑看人生更要快意恩仇，特別是這仇還不能隔夜。最不濟也就是個人死鳥朝天的事，怕甚。末了，還惡趣味地問，知道這鳥是什麼意思嗎？
前不久兒子期中考試沒考好，有些傷心。他同桌安慰他，不錯了，三科加起來都有兩百四十多分了，我三科分數用上乘法也追不上你。這小朋友的確在他們班成績墊底。可我聽這事後還不忘引導兒子，這是人才，憑這樂觀主義精神，以後他的人生至少不苦。你們倆可以多玩下。
可惜到現在，目測用處不大。性格這問題還真不好弄。
扯遠了，扯回作文來，當時我們倆又忍不住罵了兒子兩句。後面兒子的舉動有點出乎我們的預料，他一把把寫的那頁紙撕掉，揉成一坨扔到垃圾桶，然後邊哭邊坐回桌上重寫。
一個小時後…………
“囉！”我正躺在沙發上玩手機，兒子嘀咕一聲把重寫的作文丟了過來。
果然，透著故意。雖然開頭點題，末尾扣題，可中間敘述的顛三倒四，還把字數堪堪控制在三百五十字。這真有點難為他了，我記得以前曾經給他說過，小學高年級的作文一般要求是四百字，那麼這基礎上，上下浮動五十字左右是最好的，不能太多，因為格子不夠。也不能太少，沒賣樣。
這都不算最搞笑的，一小時內，兒子除了寫這篇作文外，還又寫了六七百字的一個小故事。可能寫的時候情緒過於激動，段也沒分，字也潦草，滿滿當當兩頁多紙，黑壓壓的一片，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我認認真真地看完了，這是一個關於一碗粉的故事，故事裡有三個人物，熱情的廚師，挑剔的顧客，暴躁的廚師長。
在這故事裡，我就是那挑剔的顧客，我到飯館點了碗豬肉粉，我囑咐，肉要切小一點。兒子是熱情的小廚師，他特別想做好這碗粉，讓我喜歡並大為讚賞。
在做的過程中，兒子用了最好的材料，最專注的注意力，按照廚師長平時的教導，注意到火候，醬油和醋的比例等…………唯一是把肉切的太小了，成了肉沫。可兒子覺得沒什麼關係，不影響口感。可當兒子親自把自認為最美味的一碗粉端給顧客就是我，想象著我的驚歎和讚美時，我連嘗一下都沒有，直接說，要的是一碗豬肉粉，不是肉沫的。熱情的廚師眼淚開始在打轉，悲傷了。
這時，媽媽代表的廚師長出現，也不問緣由，跟著顧客呵斥起廚師。
後面廚師，我可愛的兒子默默地把粉倒入垃圾桶，又按我的要求重新做了一碗粉。
兒子最後一節是這麼寫的：
不過，我把熱情，材料，精力都用在那碗垃圾桶裡的粉上。於是，我做出一碗平平無奇的豬肉粉，做得不算認真，甚至很隨意，我把這碗平平無奇的豬肉粉端在桌上，筷子隨意的擺著，沒有幫顧客拉開椅子。
兒子的最後一節，有種畫面的質感，不錯。而且這故事在情節設置上雖談不上有多麼的巧妙，但不到一小時，能用七八百個字較清楚的描述，側面證明兒子的思維和文字是相匹配，在一個擋上的，比同齡人，是要好上一點點。還有，通過這種方式來向他爸爸表達自己的想法，也蠻有意思，老子喜歡。
我邊笑邊從垃圾桶裡撿出了那坨紙攤平，把兒子叫在旁邊，然後爺倆兒又儘可能找個舒適的姿態 癱在沙發上，
我舉著兒子第一次寫的作文問：你覺得你第一碗粉做的很棒。
“對，我覺得非常好！是我寫的最好的一篇。”
那好，我作為你的顧客，先說說自己的猜想，我指著張皺巴巴的紙，逐段的問：
第一段，你引用劉慈欣《三體》裡的話：弱小和無知不是生存的障礙，傲慢才是。你覺得這是個非常棒的主意。對吧？
第二段你又用什麼 牆角的花，孤芳自賞時，天地便小了，空中的鷹，展翅藍天時，宇宙就大了。 的花式旁白來論證前面的觀點。再到後面通過這次疫情慢慢講人與自然的關係，對吧？
“就是這個意思，”兒子沒有否認，“我認為我說清楚了。很棒！”我笑了，慢慢地給兒子講自己為什麼覺得這碗粉不夠香：
好我就按你的意思， 我們且不談文學這種高雅的我們也不太懂的東西，就事論事，直觀講，這篇文章你的每個段落之間太像獨立的片段，沒有一根漂亮的線連起來，所以你內心的激動和彭拜沒有讓我激動澎湃，得到你想要的共鳴。
知道為什麼嗎？兒子沒好意思問，但從表情知道他想得到答案，我就按自己的理解繼續說：
因為你的閱讀面太窄了，你喜歡《三體》，你看了劉慈欣所有的小說，你喜歡東野圭吾，他的懸疑小說你也看遍了。這很好，可太窄了。至少劉慈欣不會只是看了幾本克拉克的書，就變得這麼會講故事，東野圭吾也一樣。
太多的書和小說可以看，書單推薦的名著，還有明清小說，金庸和古龍的武俠，張愛玲，王朔，…………還有現在網上那些個大神，比如貓膩，比如烽火。你會發現他們用各種方式來講各種各樣的故事，還講的很好聽。
還有就是錄入你們課本中的文章，這都是大家牛人寫的。不是說老師講的中心思想和段落大意你不要記，考試是要用的，但記下來後你可以試著放一邊，然後用自己的心去體會，體會他們是怎麼描述的人，物，事。體會那些動詞，形容詞是怎麼用的。如果換你會怎麼用。
所以，只要你看的夠多，夠寬。你就更能講故事，這就是米其林三星和鄉下大師傅的區別。
還有第二段，那什麼“牆角的花……”的那些花活，我個人覺得有點裝大尾巴狼了。當然，我在你這個年齡，遠沒你寫得好，但我可能也經歷過你現在經歷的，就是得到幾句話就認為自己掌握了這世界的真理，可到後來我慢慢地體會到了一個道理，想要別人認同你，其實就是好好說話，說人話就行了，就這麼簡單。
囉，按你的意思，我這顧客中肯地對你這碗肉沫粉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你有什麼想法等會兒說，也可以用寫字，寫檄文的方式告訴我，討伐我。反正老子是喜歡的。但現在我要給你說的是另一個重點，你只管聽，也可以用筆記。
什麼叫 考試作文，同時我們想得到什麼樣的結果？
想要的結果就是，我們在考試中要儘可能的不花多的時間拿到我們滿意的作文分數，這樣，我們中考，高考後就可能多一點選擇，未來我們也可能多一些可能。這叫考試的能力，我們要有生活的能力，也要有考試的能力！
這樣想並不可恥。而不這樣想的很多人，現在很多都在孤獨地生活著。
那怎樣做才能得到滿意的分數呢？按你寫的那個故事來打比方吧，就是讓顧客滿意就行了。那顧客是誰，不是我，是評卷老師。
而且這個顧客遠沒我挑剔，很好滿足，她的口味你很早以前就知道，照做就行。
一， 不跑題，不偏題。這非常重要。
二， 字跡清楚，儘量避免錯別字。雖然簡單，但也很重要。
三， 敘述清楚，具體，當然生動就更好，
四， 三觀正，拔到一個高度。
你看，這顧客要求不多吧，簡單吧。你一個鑽石段位，玩點這種青銅局應該不難吧，關鍵調整好心態，玩青銅局就要有青銅局的意識，不要總認為自己是鑽石，了不得，一個人衝上去，容易送人頭，曉得不。
按顧客的要求來，我們的目的是讓顧客吃了這碗粉，把單給買了，當然，在要求內，在不費什麼力，花太多的時間的情況下你也可以適當加點香油什麼的，估計給你個塊八毛的小費，也是蠻好的。但重點是保住粉錢。
再不要臉地說一個推斷，你前久說在看魯迅的雜文，書櫃裡的那套你看了多少，看懂了多少我不知道，向大師學習很好。但我認為就魯迅來寫你這篇作文，估計也得不到高分，第一，他的很多文章有太多議論，如果這樣寫就和小學記敘為主的評分不符合，要丟分，還有他的三觀也是要丟很多分的。
當然我們不能說魯迅不如小學生，這種類比很滑稽很荒謬。但反過來用這種類比來質疑和嘲笑考試標準的人更滑稽荒謬，考試就是考試，就是要有許多規矩，這樣才能讓我們普通人在公平的情況下改變人生。這本就是兩件事。有這樣想法的人比你愛哭還討厭。
閱讀，寫作什麼的，能讓我們活的有趣一點。在家你寫日記什麼的，你可以想寫什麼就寫什麼，愛怎麼寫就怎麼寫。讀得多，寫得多，你的技巧就越高。靈魂也越有趣，以後也好找女朋友。但考試作文就應該按考試作文的規則來，這基礎上你平時所謂的技巧才有錦上添花的意義，這不矛盾。
講了半天，兒子算是接受我的想法，在督促下又改了一遍。
開頭是這樣寫的：
今年只能透過一兩米的窗戶去看春天了。窗外陽光明媚，幾朵白的雲和黑的雲在天空，地下，漂浮，移動著。一會兒就不見了。
後面又舉例寫在這疫情下屋外那些為我們逆風而行的感人事蹟。最後又套用了劉慈欣的話來扣題反思。
嗯，不錯。二十四五分是有的，如果字在整潔點，夠得上二十六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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