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漁:此身不作王摩詰,隱士才子到底多懂文化?

古代隱士大都被世人驚羨,有才能的人隱居到深山老林之中,過上了“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的田園生活,如同在繁華都市的拼搏我們羨慕李子柒仙氣靈動的生活一般。

同為隱士的李漁卻因沾染了市井之氣,則被當代人鄙視,認為李漁性格齷齪,左右逢源,撰寫的戲劇低俗,汙穢,終究為受儒家正統思想的士林之人為之不齒。李漁仙逝後也只有錢塘縣令和親友作詩以吊,在喧鬧市井中走過大半生的李漁,可謂晚景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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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誤解延續到後世,魯迅先生評價李漁為“幫閒之才”,何謂幫閒?意思是古代陪著貴族的公子哥玩樂的人。孫楷第先生也用傳統儒家的立身規範來看待李漁,認為他雖然聰明敏捷,但立身行己卻不講究。

隨著儒家思想的主導地位漸漸被削弱,後世對李漁的評價也更加開明。林語堂就為李漁正名:

“耽於逸樂的李笠翁……因為胸蘊太多的獨特見解,對事物具有太深的情感,因此不能得到正統派批評家的稱許。這些人太好了,所以不能循規蹈矩,因為太有道德了,所以在儒家看來便不‘好’的。”

還是林語堂的一雙慧眼,李漁的“出格”在他的眼中不是下三濫博眼球的軟弱變成了一種特別。李漁一個“陽春白雪”的讀書人為何走上“下里巴人”的道路?他的隱士之路為什麼被世人恥笑?他到底多懂文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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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漁,一個歷經磨難,卻常為人所不齒的天才

李漁,起初名為仙侶,字謫凡,號笠翁,他生活在明末清初,是浙江金華人,初聽其名,你的腦海中會不會浮現一仙風鶴骨的老翁因仕途不順,後甘願平凡,在江邊垂釣的悠然自得感。

如果你是如此遐想,那麼恭喜你,想象力豐富的你已經根據李漁的姓名推測出他的生平。不少人想必眉頭緊鎖,這李漁是什麼樣的天才,怎麼語文課本里都沒有出現過他的名字呀?實際上我們小學背得“天對地,雨對風,大陸對長空”便是出自李漁的《笠翁對韻》,只不過因為學得太早,那時候我們缺乏鑑賞能力,所以早已忘記。

李漁出生於市井人家,母親是村裡的幫工,父親李如松則常年在江蘇做藥材生意,很少回家。本名仙侶的緣來是一長老認為李漁不是凡胎,是仙之侶,天之徒。長老如此評價,在封建迷信的父母心中,李漁則成為幾世貧寒的李家擺脫寒門的寄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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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之李漁自幼聰慧,熟讀四書五經,童齔之年就賦詩能文,出口成章,李漁的天賦更讓父母開懷,母親為了讓李漁能受到良好的教育,效仿“孟母三遷”,最終選擇將李漁安置在“老鸛樓”中讀書寫字。

然而原本豐衣足食的李家,因頂樑柱父親不幸去世,全家也陷入了困頓中。人窮志不短,李漁更加發憤圖強,渴望將考取功名當做走出貧寒的機遇。不負眾望,李漁的童子試首戰告捷,一舉成名。

原以為功名利祿是手到擒來,但李漁卻在鄉試中名落孫山。驕傲的李漁自然心有不甘,依舊寒窗苦讀,卻在明朝最後一次舉辦鄉試的時候,明晰明朝局勢動盪,清朝的鐵騎已經咄咄逼人,考取功名成為黃粱一夢,他不僅寫下詩歌“幾處烽煙熄,誰家骨肉全? 借人聊慰己,且過太平年。”

在家道中落、格局動盪的雙重打擊下,他放棄了入仕之路,邁向了歸隱之路。當一個人放下心中的執念、父母的期待、世俗的眼光,曾經志向遠大的李漁回到家鄉李村,自嘲為“識字農”成為一名隱士,還寫詩聊以自慰

,“但作人間識字奴,為才何必擅雕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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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王摩詰的家庭差距,截然不同的隱士道路

西晉王康琚在《反招隱詩》中說“小隱隱陵藪(líng sǒu),大隱隱朝市。”意思是歸隱在山野之間是小隱,比如陶淵明、王維等,而歸隱在朝市則是大隱,比如在初唐時期,隱逸其實可以被求官的接近,李白、諸葛亮便是鮮活的例子。

白居易則在《中隱》這首詩中提到“大隱住朝市,小隱入丘樊。丘樊太冷落,朝市太囂喧。不如作中隱,隱在留司官。”他提出“中隱”的說法試圖找到入仕和出仕的平衡和中和來撫慰自己欲進不能 ,欲退不忍的矛盾心理。

然而我們只看到歸隱的高潔與怡然自得,卻忽視了物質基礎——隱士是需要資本的。陶淵明雖有不為五斗米而折腰的傲骨,晚年的他卻是“傾壺絕餘瀝,窺灶不見煙”,最終在飢寒交迫中離開了人世。而被稱為“詩佛”的王摩詰,則幸運太多了,他在鍾南山歸隱時,依然能拿到俸祿,是富隱,無需為生活發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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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陶淵明的歸隱的純粹,王摩詰歸隱的不甘,李漁的歸隱多了幾分俗氣,未去偏遠之地,而是留在了市井之中,不掛念天下蒼生,而是做了一名“自媒體人”,用自己的才學創作小說和戲劇。然而李漁的市井歸隱之路不被同時代文人所認可的,原因有以下幾點:

  • 違背讀書人的初衷。北宋理學家張載曾說讀書人的使命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但李漁不僅沒有“治國齊家平天下”,還創作市井小說、戲劇等上不來臺面的內容,簡直有損讀書人的面子。李漁不好好歸隱,過一種清貧的生活,反而用高潔的文字迎合大眾需求走上致富之路,這刺痛了許多文人心中的高潔與傲氣。
  • 重農抑商的發展策略,世人對商人的誤解。古人曾將錢稱作“阿堵”,表示對它的不屑,錢乃身外之物是傳統士人的共同傾向,將黃白之物置於身外,不屑語之更不屑求之。重視成本與收入的商人自然成為眾矢之的,白居易也曾在《琵琶行》中吐槽“商人重利輕離別”。
  • 作品和性格缺乏氣節,最終成為幫閒。 李漁可以說是自媒體的鼻祖,在封建社會生存的他早早明白了流量和讀者的重要性。他說“惟我填詞不賣愁,一夫不笑是吾憂”,由此可見他的作品以市場為導向,以娛樂大眾作為創作目的。他的通俗文學創作表現得過於趨時悅世,在人生後期又遊走於權貴之門,東奔西馳,陪達官貴人吃飯、賦詩……全然無讀書人的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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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士才子在文化領域五彩斑斕的綻放

李漁的作品暢銷可以說是市場經濟的產物,雖被士人看不起,但也解決了生活上的燃眉之急。但李漁骨子裡依然是文人,總想給世俗生活賦予了優雅高潔的文人精神。

李漁的風雅在《閒情偶寄》這本書更是體現的入木三分,他從詞曲、演習、聲容、居室、器玩、飲饌、種植、頤養這八個方面介紹瞭如何精緻的生活,提高生活品味,過好藝術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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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詞曲

李漁不僅有創作才華,還有組織管理能力,創立了戲劇班子“李家班”,演繹自己創作的劇目。此外,他還訓練演員、導演劇目、登臺演戲。基於以上幾點,餘秋雨先生評價他為“戲劇全才,一個精通戲劇各個組成部分的戲劇實踐家”

從劇本《風箏誤》這一喜劇故事看見李漁對讀者心理的把握,故事不落窠臼,以風箏為主線,融入了巧合、誤會和弄假成真等元素,吸引讀者的閱讀興趣。

《風箏誤》講述了詹烈候有兩個女兒,大女兒愛娟樣貌醜陋,小女兒淑娟才貌雙全。一位書生韓琦仲在風箏上題字,由胸無點墨的貴公子戚友先放風箏,在放飛風箏的時候,風箏線斷了,風箏飄落在詹府,被小女兒撿到,讀到風箏上書生的詩句,芳心暗許,和詩一首。

戚家家童找回風箏,韓琦仲在書房看到淑娟的和詩心中大喜,想見一見這位姑娘。於是故技重施,風箏卻落在愛娟的院中,愛娟以為是戚公子,所以冒充妹妹,請奶奶邀請風箏的主人月夜相會。

韓琦仲欣然赴約,被愛娟的樣貌嚇跑,月夜歸來不再問兒女之事,苦讀聖賢書,高中狀元,得到詹烈候的器重,就把小女兒淑娟許配給韓生。韓琦仲以為是密約所見的愛娟,愁眉不展,心中悶悶不樂,但又害怕犯欺君逆父之罪於是選擇屈從,大婚之夜掀開蓋頭心中大喜。

古人常雲,才子配佳人。現代人則是俊男配靚女,男神配女神,CP如果沒有顏值,是沒有觀眾的,讀者期待著從戲劇故事中彌補心中的遺憾,大團圓的結局讓人拍手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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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居室

李漁的園林作品有北京的“半畝園”、婺州“伊園”、金陵“芥子園”、杭州“層園”。園林的名號如同文章標題一般,得通透雅緻,方可吸引遊客駐足;此外園林的建造最忌奢靡,要“以能遮風雨為貴”,滿足園林的基本實用功能;其內部的構造和擺放應當因地制宜、取法自然,巧妙地應用地勢、水源的特徵。從這三點,可見李漁的園林美學觀念集文學、質樸、自然於一體。

李漁在家鄉修建一座亭子,由於當時李富貴是最大的贊助商,所以就有鄉親提出不然叫富貴亭吧,李漁連忙擺手,說這名字太俗,於是取名為“且停亭”,還做了一副對聯“名乎利乎道路奔波休碌碌;來者往者溪山清淨且停停”,一時間讓這亭子高雅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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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飲饌與頤養

李漁的飲食與養生的觀念可謂是一體的。在飲食上,他崇尚清淡、簡約,愛蔬食、遠肥膩、求食益,認為如此便可“漸近自然”。食慾上的“無慾無求”投射到養生上便成為“以心為樂”的灑脫與自然。

沒錢的時候你會買花嗎?想必你內心會想,我就是有錢也不會買花,幾日就枯萎了。然而李漁卻說“寧短一歲之壽,勿減一歲之花”。家中貧寒,無法購買水仙時,李漁對妻子說“汝欲奪吾命乎?”笠翁的審美情趣是市井之人難以企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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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結

生活在國家覆滅之時的李漁放棄了功名夢,進入了市井下的歸隱生活,如果註定不能在官場上勝意,那麼不妨以文為商,順世豁達,在亂世中保留文人最後一絲哀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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