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李時珍學防疫——《本草綱目》怎麼說

自2019年12月以來,湖北武漢爆發新型冠狀病毒肺炎(coronavirus disease in 2019, COVID-19),短短2個多月時間迅速在全國流行,並波及20多個國家和地區。為控制疫情蔓延,在缺乏針對性抗病毒藥物的緊急情況下,中醫藥在第一時間發揮了不可或缺的防治作用,根據疾病特點及患者具體的症狀體徵,分期辨證施治,在預防疫病發生、改善患者症狀、促進疾病轉歸等方面都具有良好的應用基礎。


自古以來,中醫藥在疫病的防治上都做出了卓越的貢獻。湖北省是此次疫情的重災區,李時珍作為湖北醫家的重要代表,郭沫若先生稱其為“醫中之聖”。他嘔心瀝血三十年,訪遍鄂、川、湘、贛、皖等地名川大山,集歷代本草著作之精華,編撰的皇皇鉅著《本草綱目》,更是被譽為“東方醫藥巨典”,還於2011年成功入選《世界記憶名錄》。難怪王世貞在序言中讚歎此書“實性理之精微,格物之通典,帝王之秘錄,臣民之重寶也”,即使過去百年,這部東方醫學巨典也仍然對今天的我們有著深遠影響。李時珍的故事家喻戶曉,然而李時珍的時代是如何防治疫病的,面對疫情肆虐《本草綱目》中有哪些值得我們借鑑和思考,希望通過學習古人的經驗智慧,期望對COVID-19的預防、治療、康復等應對措施,乃至今後突發疾病防疫工作的開展提供借鑑。


1 飲食失宜,病從口入


據報道,此次肺炎爆發與武漢華南海鮮市場關係密切,當前新型冠狀病毒(severe acute respiratory syndrome coronavirus 2, SARS-CoV-2)的序列已確認與蝙蝠冠狀病毒RaTG13相似度高達96.2%,另外在穿山甲中也檢測到了高度相關的病毒基因疊連群,極大作為中間宿主參與病毒基因變異後傳播到人類。這場由食用買賣野生動物帶來的災害,李時珍《本草綱目》中早有警告,如伏翼(蝙蝠)“性能瀉人……治病可也,服食不可也”,鱗鯉(穿山甲)“性味鹹、寒,有毒,其肉甘、澀,味酸,食後慢性腹瀉,繼而驚風狂熱”,狸“正月勿食,傷神”,還特地強調蝙蝠“仙經以為千百歲,服之令人不死者,乃方士誑言也。陶氏、蘇氏從而信之,迂矣。按李石續博物志雲:唐·陳子真得白蝙蝠大如鴉,服之,一夕大洩而死。又宋·劉亮得白蝙蝠、白蟾蜍合仙丹,服之立死。嗚呼!書此足以破惑矣。”(《禽部·伏翼》)可嘆,四百年前李氏就書寫更正蝙蝠延年益壽的謬誤,認為可破除迷信,但時至今日仍有人服食,實在令人惋惜。


此外,李氏還特別強調飲水衛生,認為“水之性味,尤慎疾衛生者之所當潛心也”,“須取其土厚水深,源遠而質潔者,食用可也”。並指出水源汙染對人體的危害,提出飲用開水,防止病從口入:“凡井水有遠從地脈來者為上,有從近處江湖摻來者次之,其城市近溝渠汙水雜入者成礆,用須煎滾,停一時,候礆澄乃用之,否則氣味俱惡不堪。”(《本草綱目·水部》)除此,李氏還記載了一些飲水防疫的方法,比如“臘旦除夜,以小豆、川椒各七七粒投井中,勿令人知,能卻瘟疫”,或是“元旦以大麻子三七粒,投井中”,古代飲水多從井中打取,將藥物投入井中能起到集體預防效果。


2 空氣消毒,隔離防護


根據國家衛健委國家印發的《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診療方案(試行第六版)》,COVID-19的傳播途徑為經呼吸道飛沫和密切接觸傳播,以及相對封閉的環境中長時間暴露於高濃度氣溶膠情況下存在經氣溶膠傳播的可能。


李時珍也認為瘟疫由口鼻而入,故收納記載了多種藥物燃燒產生煙霧,進行空氣消毒的方法。如李時珍認為艾葉溫中除溼、散寒止痛,“療一切鬼氣”,可灸用:“醫家用灸百病,故曰灸草”;可燻蒸:“懸於戶上,可禳毒氣”;可做食療:“嫩艾作菜食,或和麵作餛飩……治一切鬼惡氣”;可單方服用:“煎服取汗”可療時氣溫疫;可配伍運用:其子與乾薑等份制蜜丸能“治百惡氣”(《草部·艾》)。還有用蒼朮火燒煙薰,可以避邪氣、驅疫毒,“故今病疫及歲旦,人家往往燒蒼朮以辟邪氣”(《草部·術》)。還有乳香也能治療毒氣內侵,《綱目》收載孔氏宣聖之方:“每臘月二十四日五更,取第一汲井水浸乳香。至元旦五更溫熱,從小至大,每人以乳一塊,飲水三呷,則一年無時災。”或者與降香末、楓等分為丸,點燃煙燻之,也有同樣的效果(《木部·薰陸香》)。還有“沉香、蜜香、檀香、降真香……並燒之闢疫”,“釣樟葉置門上”以闢疫,佩雄黃以“闢百邪”等。現代藥理研究也證實艾葉、蒼朮等芳香類藥物能增強人體的免疫機能,具有抗細菌、真菌、真菌,抑制病毒活性和呼吸道粘膜免疫保護等作用。

COVID-19致病力強,傳染性高,除了做好環境消毒,降低病毒擴散範圍,還應該進行隔離防護,減少病源接觸,切斷疾病傳播途徑。要做到及時洗手消毒,保持個人衛生。《本草綱目》中記載:“天行疫瘟。取初病患衣服,於甑上蒸過,則一家不染。”為了防止瘟疫傳染,李氏主張對患者衣物進行消毒,以切斷傳染源。這種高溫消毒法極為先進,吳有性的《溫疫論》中未有提及,就是西醫的高溫消毒法,也比李氏的高溫消毒法要晚兩百年。另外,李氏還十分注重皮毛的御邪防護作用,主張藥物煎湯洗浴皮膚,增加抗病能力。如用“白茅香、茅香、蘭草並煮湯浴,闢疫氣”,“天行疫癘,常以東行桃枝煎熬湯浴之,佳”,“時疫流毒攻手足,腫痛欲斷,以虎杖煮汁漬之”,等。


3 藥食同用,內外兼治


《本草綱目》收集藥物1892種,其中用於防治瘟疫的有140種。這類藥物除了虫部,其餘15部均有分佈,用藥之廣,在16世紀前實屬罕見。書中總結創立了一系列疫病內外防治的方法,包括湯藥、艾灸、敷貼、酒服、食療等,不僅對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防止瘟疫的傳播流行起到了重要作用,其預防為先的觀點對中醫預防醫學的理論和實踐也有重要影響,至今仍有實用價值。

(1)湯藥法 李氏收集了不少有關藥物預防的單、驗方,並附有詳細的製法和用法。如用桃仁、茱萸鹽炒嚼服防預防瘴病,大蒜搗汁服治時氣溫病,蔓青飲汁預防時疫,丹砂蜜丸防疫疾,柏葉末日服避時氣瘴疫,等,囊括了汗、吐、和、清諸法,大大豐富了中醫學預防瘟疫的內容。

(2)酒服法 酒味甘辛,性熱,通血脈,行藥勢,古人認為酒能殺百邪惡毒。《本草綱目》中還收載有大量的藥酒方,如屠蘇酒(赤朮、桂心、防風、菝葜、蜀椒、桔梗、大黃、烏頭、赤小豆),椒柏酒(花椒、側柏葉),豉術酒(大豆豉、白朮),松葉酒(松葉),虎耳酒(虎耳草),石燕肉酒(石燕肉)等。有學者觀察李時珍藥酒對免疫器官質量和淋巴細胞轉化的影響,發現藥酒能增加小鼠脾臟指數,加強淋巴細胞轉化率,對細胞免疫功能有一定的增強效果。

(3)食療法 《綱目》中收錄許多藥食同源防治疫病的食療方,有稷“米為末,頓服之”,“闢除瘟疫,令不相染”;赤雄雞“冬至日……作臘,至立春日煮食至盡”,取其色赤“得離火陽明之象”意;還有馬齒莧“六月六日……曬乾。元旦煮熟,同鹽、醋食之,可解疫癘氣”,等等,操作簡易可行,利於實施推廣。尤其是COVID-19患者出院後,大病初癒,元氣虧虛,可以選用《本草綱目》中食療藥膳以培元固本、調理身體,如“薯蕷粥補腎精,固腸胃”,“蘿蔔粥消食利膈”,“胡蘿蔔粥寬中下氣”,“莙薘菜粥健胃益脾”,“枸杞子粥補精血,益腎氣”等,可以根據自身具體情況恰當選擇。


《本草綱目》中還介紹了“導引發汗……開玄府而逐邪氣也”,“大蒜膏貼合谷穴”以治諸風,“蔥白炒熱熨臍”治傷寒熱病等方法,簡易可行,方便有效。黃璐琦院士認為,中醫湯藥、艾灸、耳穴、敷貼等可以增強患者體質,加強康復,打出中醫組合拳能更好地為搶救病人搭好平臺,贏得時間,中西醫協同起效,可以發揮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


從歷史上看,中國是個流行病多發的國家。據不完全統計,從公元前七世紀起的兩千餘年間,中國疫災的發生呈逐漸增加並且加速發生的特徵,中醫學對疫病的認識也積累了豐富的經驗。李時珍有關疫病的記載,很多都是具有開創性的,如空氣消毒法、蒸煮消毒法、藥浴預防法、食物預防法等,至今仍有實用價值。不僅極大地充實了溫病學理論和實踐,而且對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防止瘟疫的傳播流行起到了重要作用,對後世瘟疫學說的發展做出了卓越的貢獻。尤其是其中高度體現了防治結合、防大於治的“治未病”思想,值得我們重視。希望這些先賢們的寶貴經驗和教訓能夠給我們以啟示,早日戰勝威脅全人類健康的巨大敵人。


【本草中國特約作者】:王平,二級教授,中醫內科主任醫師,醫學博士,博士生導師。現任湖北中醫藥大學副校長、老年醫學研究所所長、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專家、國家中管局內經學重點學科帶頭人、老年病中藥新產品湖北省協同創新中心主任。國家中醫藥領軍人才支持計劃“岐黃學者”、第六批全國老中醫藥專家學術經驗繼承工作指導老師、第三屆湖北中醫名師、湖北省醫學領軍人才。


分享到:


相關文章: